一

“小四死的那天晚上，练乐曾将他叫出去，说有事找他，”陈月星双手交叠于膝，坐在椅子上，声音平静，“大概子时，他回来以后脸色很差，他说他太累了，要睡了，所以我就没有再问。谁成想，这是我最后见到他活着的模样。”

“他每日辰时三刻起来，辰时出门，从不会起迟，可那一日，卯时三刻我却没见他。我去叫他，才发现他已经，冷了。”

墨白盯着陈月星的脸，她的声音和眼神依旧看不出波动，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半晌，墨白叹了口气，陈月星的那种眼神他再熟悉不过了，三年前的他，每一次照镜子时，看到的都是这种眼神。那不是平静，那是心已经死了，现在留在这里的只不过是一具躯体，一具大仇得报，对世间毫无留恋的躯体。

“他的身体已经硬了，脸是灰白的，我看到他胸口是青黑的，是被人重击所致，我报了官，监药司和官府的人同时到，验尸的结果成了他服五石散而死。”

陈月星抬起眼，直直看着墨白：“墨大人，当官的死了，你们口口声声为了公道，如此尽心尽力，甚至不惜去刨坟，小四死的时候呢？怎么不见你们出来主持公道？”

墨白一时语塞，他隐约知道些周边的县府衙门偷懒办案的事情，可他没想到，他们竟会如此罔顾人命。

他沉默半晌，从案几上拿起一叠纸，轻轻放在陈月星的手上：“这是我从晚娘的房里找出来的，是张小四准备的告发佐证。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已经将这些整理好，不日就会上呈天子。他们做的那些龌蹉事，张小四被害的真相，迟早会大白于天下。”

“我不知道公道到底是什么，我只知道三年前我的孪生哥哥为了他心里的公道，死了，”他自嘲似的笑起来，眼眶却是红的，“他是血流尽死在我怀里的，我救不了他。”

他从回忆里挣脱出来，看着眼前的陈月星：“你有想过张小四吗？你这样讨公道的方式，真的就是他想要的吗？”

或许是没想到墨白会自剖伤口，陈月星的眼神里有过一丝惊讶，她低下头继续说：“你若真能替他平反，那我死而无憾。晚娘和我商定主意，接那场大火隐匿，准备报仇。”

她放在膝上的手猛的攥成拳头，粗布衣服被她攥得死死的。

“你先让晚娘进醉仙楼引诱他们加入众生教？”墨白问道。

“是，目的是让他们接触到‘普渡’，让他们上瘾。”

“然后你隐姓埋名变了模样混进赵府，监视他们，发现他们不光上瘾，甚至开始痴迷，欠下巨债，所以你的时机就成熟了？”

“那晚我将药交给晚棠，让她趁机下在香炉里，让他们互相残杀，没想到姓赵的居然能活着跑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外，想叫我救他，我用针杀了他，再大声叫人，将赵府所有人惊醒。”

陈月星将整个过程交代清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仅凭你们两个无权无势的，根本无法完成这样的复仇吧，”墨白将茶水放在她面前：“陈月星，接下来，我要问你另一样事，对于众生教，你知道多少？”

二

墨白从牢狱里走出之时，程怀瑾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她抬头看看微微泛白的天色，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轻轻踢着地上的小石头，心里既在琢磨陈月星的事，又有点担心墨白。

从书房谋划，到墓地试探，现在又审了一夜，他已经熬了整整一天一夜了，他的伤才刚开始好转，就这样连轴转，真的没问题吗？

她正暗自担心，就看见墨白从大门内缓缓走出，她立刻笑着迎上去：“墨白，怎么样？陈师叔交代了吗？”

等走到他跟前，程怀瑾才发现墨白手扶着墙站定，抬起头看她时，脸上疲倦之极，嘴唇没有一丝红色，像是刚刚消耗了极大的力气。

“墨白你怎么了？”她收起笑容。

“她都交代了。”墨白将一叠供词交到她手上，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忽然身体往前一个趔趄。

“墨白！”程怀瑾伸手接住他，他的全身重量整个压到她身上，她慌忙后撤一步，才能勉强支撑住他的身子。墨白头一歪，靠在她肩上，昏了过去。

三

吹箭，听不懂的语言，提前服毒的死士……这组合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再说这吹箭，为何是无毒的？

苏长街放下手里的吹箭，准备起身去墨白那探探情况。

“苏家主！阿龙阿虎！有没有人啊？”

苏长街隐隐听到好像有人在喊他名字，他打开门侧耳细听一会儿，听起来好像是……程怀瑾的声音，慌乱之中又带点哭腔。

苏长街心头一紧，立刻窜出门去。

四

墨竹轩内，墨白还未苏醒，程怀瑾在旁寸步不离地照顾他，苏长街独自在书房里翻来覆去的看陈月星的口供。

这份口供写得很详尽，众生教找到陈月星帮她复仇，条件是要她成为药师，帮助众生教制作“普度”，整个过程的来龙去脉在墨白的问询下被条理清楚地展现出来。陈月星甚至交代了“普度”的配方和她交药的地点。

可越是详尽完整，就越让苏长街的后背一阵发凉，众生教为何会恰如其时地选择陈月星？恐怕不仅仅是看上她的制药能力，还利用了她复仇心切这一点，打算让监药司元气大伤、名誉扫地，逼着陛下撤掉监药司，从而彻底瓦解掉陛下的禁药新政。现在来看，他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一半了。

苏长街的视线游移，忽然停在口供的某处，皱了眉：“这个人，审讯就审讯，还把自己的伤口揭开给人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不倒谁倒？”

他的视线向下游移，停留在“济世药房”四个字上，这是陈月星的交货地点，也是她和众生教的联络地点，现在没有选择，只能先从这里开始查起。

不过出发之前，他还是得先去关心一下他那位拿命查案的老朋友。

五

“程大夫，我不在的时日，就劳烦你多照顾他了。”苏长街看了一眼墨白，将程怀瑾拉到一边，轻声嘱咐。

“苏家主，你这是要，自己查下去？”程怀瑾问道。

苏长街轻轻“嗯”了一声，说道：“监药司的命案已经结了，墨白的任务已完成，接下来是我自己的事，不让他参与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他醒来以后问起你，我怎么说？”程怀瑾问道。

“照实说，”苏长街将手里的口供塞到她手上，“就说我去查济世药房了，他这辈子最恨有人骗他瞒他，你就实话实说吧。”

目送苏长街离开后，程怀瑾低头看着供词上的配方，眯了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