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果然是个陷阱，苏长街这个笨蛋。”墨白对着人去楼空的济世药房低声骂了一句，整个药房空空荡荡、黯淡无光，像是许久未有人气。

阿龙和阿虎带着大理寺的人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他们跟着墨白的时间不短，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又气又急。这间药房本就不大，他们将整座屋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床垫都拆了，什么线索都没找到，一看就知道，对方是诚心想将自己隐藏起来。

墨白只好放弃，将腰间的腰牌扯下，转头交给阿龙：“阿龙阿虎，你们去找刘大人调人，有多少算多少，发动所有人找苏长街。苏长街在天子心中的分量他知道，他会同意的。”

“头儿，那你呢？”阿龙拿着令牌问道。

“我去听雨轩。”话音刚落，墨白人已在门外。

二

一匹快马穿过熙熙攘攘的闹市街道，朝听雨轩的方向飞驰而去，马上载着两个人。

程怀瑾的双手环住墨白的腰间，马上的颠簸让她只能紧贴住墨白的后背，也正因如此，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墨白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她回想起两个时辰前的对话。

墨白问：“苏长街呢？”

“苏家主去了济世药房。”

“这是个陷阱，”墨白迅速起身下床，开始穿衣服，“我想明白了，众生教从一开始就是个诱饵。”

程怀瑾试图阻止他，但没用。

“其他的教派都是偷偷摸摸的，只有这个众生教，发展迅速而且声势浩大，生怕天子注意不到，”墨白已穿戴整齐，拿上剑，拉着程怀瑾朝外走，“苏长街是天子的密友暗探这事，不算机密，监药司如今管个五石散还行，要追查这么庞大的组织，只能由苏长街来。这恐怕才是众生教的目的，引他来永宁城，设计杀了他，废掉天子臂膀，幕后之人才能高枕无忧地用‘普渡’荼毒和削弱大梁。”

“醉仙楼那次，晚娘那只有一个杀手，可围攻我的却有十二个，这事明明蹊跷，可我却没细想，”墨白的声音里满是懊悔与自责，“如今永宁城里，能勉强算得上他的帮手的，只剩我一个，他们的目标就是我，先除了我，再杀掉他的胜算就更大，就算杀不了我，引他出手对他们来说也不亏。那一日他为了救我，暴露了剑法，还有墓地那次，想必也是为了试探他的身手。”

“苏家主武功高强，剑法更是一流，他不会轻易有事的。”程怀瑾心里也没底，但还是努力宽慰墨白。

“对方有备而来，再强的武功也没用了，”墨白摇摇头，轻叹一声，问程怀瑾，“程大夫，你那有什么药能暂时压住我的伤势吗？只要够我救他就成。”

程怀瑾对他的问题丝毫不感到意外，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已经看清了，眼前这个人看着沉默温和，其实是头倔驴，还是头不要命的倔驴。她咬了咬下唇，从随身口袋里掏出一颗药，递给他：“这药只能让你不痛，但伤口该如何还是如何。”

墨白收下药，一抱拳：“够用了。”

墨白和程怀瑾到达听雨轩之时，已是亥时。他一刻也不敢耽搁，翻身下马，直奔进门：“王掌柜，快给所有的苏家人报信，苏长街有难，快去找他。”

王掌柜的神色不像是诧异，倒像是惊魂未定：“陛下已经差人来送信，家主在五指观，苏家暗卫刚去驰援。”

不等王掌柜说完，墨白又带着程怀瑾飞身上马，直奔五指观。

三

亥时已到，苏长街独自站在五指观门外，看着眼前这座阴森的废弃道观。

此时夜风微凉，夜空中乌云密布，遮星蔽月，像是风雨欲来的前奏，更显得道观幽暗无比。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打定主意，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在等着他。

身后不远处传来一点轻微响动，但他没有在意，迈开步子沿着台阶拾级而上。

他吹燃火折子，就着微弱的光走进道观内，整个道观寂静无声，黄树郎更是连影子都没见着，是陷阱。

他转身想走。

“咚！”道观大门在他身后合上。

四周忽然出现光亮，黑影一个接一个裹挟杀气落下，将他团团围住。这些黑影全都包裹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苏家主，要杀你真不容易。”一人从黑影中缓缓走出，应该是他们的首领，他的官话虽流利，但异样的尾音声调出卖了他。

“你就是众生教背后之人？”苏长街眉毛一挑，冷笑一声，“你们是那个只敢偷袭的扶桑国杀手吧？没想到我的命如此值钱，竟值得你们设这么大一个局？”

话音刚落，一道银光闪过，伴随着铿锵龙吟，照亮苏长街阴冷的双眸。

银蛇剑扭动身躯，剑气凌厉，瞬息间刺向黑影的咽喉和前胸，黑影脚不点地，疾速后退，其余人迅速向前，结成剑阵。

这剑阵不是七人，不是十二人，而是二十四人，里外三层，里层左旋，外层右行，中层不动，剑阵像一张网，越收越紧，准备将他绞杀。

银蛇剑虽灵活多变，但最怕的就是以刚克柔的困锁型阵法。苏长街神色一凝，身形回转，避过刺向他的剑锋，手腕一抖，银蛇绕过其中一人的剑，点向那人的咽喉，剑尖触及咽喉之时，只听到“当”的一声，剑被弹回，苏长街借回弹的剑势挡住刺向他胸膛的银光，没有停滞，立刻运劲反身撩剑，缠上另一人的右腕。银蛇灌注真气，沿着手腕缠绕而上，将那人的剑挑飞，又攀上那人的前胸，刺中他的心口，鲜血喷涌，他立刻倒下。

但一人倒下对此剑阵并无影响，中层迅速前进补上。

苏长街边应付边思考破绽之时，剑阵外层抖动了一下，出现了一丝缝隙。

一个声音响起：“苏家主，陛下让我等来帮你。”

苏长街看不清外面的情况，但能感觉到剑阵不再密集如网，开始有了一丝纰漏与混乱，他不再犹豫，将内力倾注剑锋，手中剑快出残影，瞬间幻化成七条灵蛇，黑色身形宛如游龙，一黑七白相辅相成，直击剑阵内层的八人，靠蛮力生生破了剑阵。

等他破阵之时，才从散乱的间隙中看清，来帮他的两人皆已战死。

苏长街的双眼血红，眼中杀意毕露，提着剑一步步走向黑影……

四

轰隆隆！

倾盆大雨终于在刀光剑影中落下。五指观的青石板上堆满了黑影的尸首，血在雨水的冲刷下，渐渐汇流成一条血河。

“咳咳.....”苏长街半跪在雨中，吐出一口鲜血。滚烫的血溅到地上，立刻融入血河之中。

他浑身湿透，血混着雨水从他的身上漫溢而出，混合在血河里，他脸上的血迹被雨水冲洗干净，在黑夜中苍白得吓人。

黑影还在源源不断地聚集，他支撑着站起身，将依旧锋芒的银蛇剑紧握在手中。

“来啊！”

他咬紧牙，冷眼看着逼近的黑影。

夜雨中数道寒光向他刺来，他堪堪避过，却空门显露，扶桑首领一掌袭来，拍在他胸口。他踉跄几步，却仍未倒下。

“你骨头很硬，”扶桑首领抽出银刀，说着生硬的官话，“不过最后还是要死在这里。”

“谁说的？”一道声音自空中落到所有人的耳朵里，盖过了雨声，墨白出现在苏长街身前，手持黑剑，将他护在身后。

“苏长街你是笨蛋吗？”墨白剑指前方，嘴里骂骂咧咧，“你疯了？等着回去挨骂吧！”

话音未落，剑尖已经向扶桑首领直击而去。

苏长街想回应他，却实在没有力气说话，只能勉强露出一个笑，重重摔倒在雨水里，发出一声闷响，扬起一片水花。

恍惚间，他依稀看见黑剑与银刀明暗交错，接着道观大门被打开，一群人鱼贯而入，踩的雨水噼啪作响。混乱之中，程怀瑾将他扶起，轻轻唤了一声：“苏家主？”

墨白的心病好了？

意识模糊间，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冒了出来，然后苏长街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五

身后传来苏长街倒地的闷响和水花溅落的声音，墨白的剑停滞一瞬，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苏长街已经被程怀瑾救起。

这短短一瞬，银光刺目，刀倏然落至他眼前，当头劈下，他抬剑格挡，刀剑相接发出一声铮鸣，震得墨白手臂发麻，后退一步。扶桑首领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直劈、横切、斜劈、突刺……连出七招，招式刚猛，内力强劲，逼得他连连后退。

他后退几步站定，剑横于胸前，一个声音骤然盘旋在他耳际，遮盖了四周的嘈杂。

这次能去见哥哥了？

这个声音一出，他忽然想通了什么，手腕翻转，使出了一套极其简单的剑法。那一刻墨色剑锋融入黑夜，握剑的人与月下舞剑的身影合二为一。他调动周身内力，抵住银刀劈来的全力一击，一步未动，反而迎着银刀直上，在触到对方手腕的瞬间，黑色的剑绕着刀刃迅速转了个圈，在黑夜中擦出火花，绕过扶桑首领的护腕，在他的小臂处划出一道口子。趁对方吃痛之际，墨白已贴近他身前，转变身形，竟将自己的后背暴露在前，接着迅速转换剑势，将剑锋对准自己，向后斜刺出，在银刀即将捅进他后背之时率先将剑送进对方胸膛。

刀尖触及墨白后背之际忽然停下，扶桑首领的身躯从他的剑上滑过，向后倒去，他转过身，听到“噗嗤”一声，温热的血溅到他的脸上，勾起他最沉重的回忆。

这时他的伤口开始刺痛，他撑着剑，脚步踉跄，即将摔倒之时，一双手轻轻托住了他。他抬起被血迹模糊的双眼，看到程怀瑾担忧的神色，问道：“你不是在苏长街那吗？”

四周的战斗渐渐停息，扶桑人已溃不成军。

她将墨白的胳膊架在她瘦弱的肩上，努力将他扶起，声音轻柔：“我更担心你，就回来了。”

六

苏长街再睁开眼时，已是七日以后。

此时雨过天青，仿佛那场暴雨和雨下的厮杀都未存在过一样。

“程大夫？”他看见程怀瑾支着手坐在他床边，问道，“我躺了多久了？墨白呢？那些杀手呢？案子怎么样了？”

程怀瑾没想到一个重伤初醒的病人一下子能有这么多问题，只能支支吾吾地回答：“你躺了七天了，墨白……我也不知道他干嘛去了，神神秘秘的，案子嘛，听说天子在你出事以后雷霆震怒，要求六部彻查众生教，抓了好些涉教官吏，搜捕扶桑奸细，还要出兵扶桑国讨要说法，至于那些扶桑杀手……”

程怀瑾的手一摊，苏长街立刻猜出：“又死绝了？”

七

“哥，案子已经告一段落，我有时间来看你了。”墨白将坟前的杂草一一拔干净，盘腿坐下，将手里的酒菜摆好，“你一定想不到，这次轮到我保护苏长街了，扶桑人很难对付，不过幸好，我赢了。你看，我已经长大了。”

“好，你已经长大了。”

一道病恹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慵懒沙哑，还带点虚弱。

墨白头也不回，没好气地问：“谁让你起来的？”

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他要来找你，我拦不住他呀。”

程怀瑾和苏长街从树林里钻出，笑吟吟地望着他。

“苏长街你带她来干什么？”墨白站起身来，脸瞬间红了，脸上既有气恼又有难堪。

苏长街无奈笑道：“她太聒噪了，拉着我问你这问你那的，我受不了，还是交还给你吧。”

程怀瑾向墨白一步步靠近，逼得墨白退无可退。

她的眼神清亮：“墨大人，有病还是得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