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程怀瑾独自坐在验尸房内,面前摊着几张白帕子,帕子上堆着几捧炉灰。
她将整只博山炉里外掏了个遍,将灰烬和渣子一点一点搜刮干净,悉数摊开,凑到鼻子下挨个闻,终于发现其中一点残余的灰烬散发出的味道有所不同。
这味道让她从怀疑到确信,炉里的根本不是巫语草之毒,墨白根本就是在胡邹。
她在醉仙楼之时就有怀疑,巫语草是寒山独有的毒草之一,如此珍贵的毒药,晚娘怎会如此轻易拿到手。
可当墨白说出“巫语草”三字时,晚娘不仅没有反驳,反而突然认罪,全盘接受,这只能说明她自己也不知道香炉里的到底是什么毒。
最蹊跷的是那夜晚娘亲手点燃香炉,可最终只有那两人陷入狂躁,而她自己却没事。唯一的解释只有,给她药的人十分熟悉“普渡”的药性,精心挑选了一种与之相配的毒药,只有两者结合才能激发毒性,晚娘没喝“普渡”,因此逃过一劫。
她心头一动,加害张小四的人里面,还有一人活着,就是出卖他的练乐,以凶手的缜密程度来看,他们绝不会漏了他,练乐将会是下一个目标。可如今所有人都以为真凶已经伏法,大理寺沉浸在破案的喜悦之中,警惕性最弱,现在动手再合适不过。
她知道,熟悉“普渡”的是医仙谷的人。她在永宁城兜兜转转这些时日就是为了找到此人,将她带回,以解开师父心结。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或许也是最后的时机。
她立刻动身前往练乐的住处。墨白的伤势不轻,不宜再动武,况且这是她们医仙谷的事,她想自己解决。
二
“结案?我什么时候说能结案了?有人派死士谋杀朝廷命官,怎么结案?”大理寺案房内,墨白泛着病气的脸上浮起一抹疑虑。
“晚娘她已经全部认罪,刘大人说案子结得漂亮,让头儿好好养伤,他明日去交差。”阿龙和阿虎的脸上既有佩服又有惭愧的神色。
“晚娘只能算帮凶,她如此轻易就范,摆明了就是决心替真凶顶罪,”墨白斜坐在椅子上,腰间时不时传来疼痛,他紧抓椅子扶手,轻咳两声问道,“那练乐那边呢?”
“练乐?练乐在牢里突然犯了怪病,刘大人怕担责任,说真凶都抓着了,就放了吧。”阿龙挠挠头,如实答道。
“糟了!练乐有危险!”墨白腾的一下站起身,巨大的幅度让伤口差点崩开,疼得他闷哼一声。
苏长街在旁扶住他,面露不快:“你搞什么啊?想死是吧?练乐那边我去看,你回墨竹轩等我消息,我让程大夫来看着你。”
“对了,程大夫人呢?”苏长街意识到不对劲,转头问阿龙和阿虎。
阿龙和阿虎一摊手,表示都没见过。
“程大夫……”墨白喃喃道,神色一紧,一推苏长街,声音急切,“程怀瑾定是察觉出什么,独自去练乐那儿了,你快去找她,快去!”
苏长街扫了一眼他苍白的面容,摇了摇头,撂下一句“回墨竹轩等着”,转头走出门去。
三
“药师,再给我点药吧?”
练乐跪在地上,整个人打着哆嗦,再无往日的精明与圆滑,他的面前站着一个身型矮小脸戴面具的黑衣身影。
“我这次来就是给你送药的。”药师对着他开了口,声音自面具之下传来,沉闷苍老。
练乐抬起双手,置于头顶之上。药师将一个小药瓶送到他手上,他牢牢抓住,颤颤巍巍地打开瓶盖,仰起头,哆嗦着准备将药倒进嘴里。
“别喝!她在骗你!”程怀瑾急切地大喊,手中银针朝练乐举着药瓶的手腕疾射,打掉了他手里的药瓶。
她只会这一招。
这一针带来的刺痛让练乐的眼神有了几分清明,他抬起头狐疑地望着药师的身影。药师却没有因此慌乱,迅速从袖中抽出匕首,寒光一闪,割断了他的咽喉。
鲜血瞬间从练乐的颈间喷出,他捂着脖子抽搐着倒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程怀瑾根本来不及反应。
“师叔,收手吧。”程怀瑾快步上前蹲下身,试图堵住练乐的伤口,但她心里清楚,这人已经没救了。
药师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沙哑中夹杂疑惑:“你是医仙谷派来的?”
程怀瑾眼看着地上的练乐断了气,颤声回答:“是,家师医仙谷主云苓,我奉家师之命寻回师叔,以解开你们之间的心结。”
药师嗤笑一声:“解开心结?我看是要清理门户吧?”
程怀瑾后背骤然升起一阵寒意。她咽了口唾沫,将银针悄悄捏在手里,绷紧了身子。
她刚刚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眼前之人刚用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割断了一个人的咽喉,而她竟只身前来,试图用昔日情谊唤醒一个如此穷途末路之人。
两人都未再说话,霎时间寂静无声。
程怀瑾倏然侧过身,药师的匕首已经刺向她方才所在之处,扑了个空,转而直向她劈去。
程怀瑾站起身,迅速后退一步,银针脱手,向药师刺去。药师抬手挡开,继续挥着匕首扑向她。她侧身闪避,举起双手抓住那只紧握匕首的手。这只手力大无比,她两只手都抵不过,眼看着匕首就要扎进她胸膛,一把银剑穿到她眼前,挑开了那把匕首,匕首在空中转了个圈,被苏长街稳稳抓在手里,接着阿龙和阿虎带人冲进,将药师反手按住,迫使她跪下。苏长街一把掀开她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张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容。
阿龙和阿虎看到这张脸,怔在原地,她竟是陈小草?
程怀瑾这时才松了口气,跌落在地上。
“程大夫你没事吧?”苏长街烦躁地看了一眼练乐的尸体,伸手将地上的程怀瑾拉起,“墨白就猜到你会孤身犯险,让我来救你。”
“他人呢?怎么样了?”程怀瑾狼狈地从地上起来问道。
阿龙和阿虎面面相觑:“不知道,我们几个都被他撵出来救你和练乐,他身边还真没人了。”
四
墨白感到热一阵冷一阵,他的伤口似乎又在流血了。他咬牙挨到墨竹轩,倒在自己的床上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一只冰凉细腻的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和脸颊,接着一块湿毛巾敷上他的额头。迷迷糊糊时,有个身影将他轻轻扶起,喂他喝了药。他浑身无力,只能倚靠在那个身影的肩上,朦胧间,他似乎闻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
温热的汤药顺着碗沿灌进他的嘴里,他忍不住呛咳起来,一只手轻拍着他的后心,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被人轻轻擦去。喝完药,他再一次沉沉睡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天光大亮,他的外衣被人褪去,只穿着白色的中衣,所以昨晚不是错觉。
他一偏头,看见程怀瑾靠在床边沉沉睡着,呼吸轻柔。
看到程怀瑾安然无恙地出现在眼前,墨白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但又立刻意识到,昨夜梦里的那个身影,就是程怀瑾。
他的耳尖微微发烫。
墨白准备悄悄起身,动了一下身体,一只手伸过来将他按住,程怀瑾抬起头,睡眼惺忪地问:“你要干嘛?去哪里?”
“嗯……大理寺?”
“苏家主说了,你哪都不准去,”程怀瑾打了个哈欠,起身去给他倒水,自顾自说着,“不过昨夜着实惊险,练乐死了,真凶被抓了,你猜凶手是谁?”
“陈小草是吗?”墨白躺在床上回应她。
“你怎么知道的?”程怀瑾手里端着杯子,眼里只有惊讶。
“审问她之时,我发现她身上的秽臭被一阵香味盖过去,当时没细想,后来发现那阵香味和你验尸时的味道很像,” 墨白边说边试图起身,“那是仓术皂角加上丁香的味道,是你们医仙谷的配方,只是我察觉得太晚,来不及救练乐。”
“等等,你已经知道我是……”程怀瑾的神色慌乱。
墨白柔声道:“程大夫不必再瞒,苏家早已将你的底细摸清了。”
“既然这样……”程怀瑾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嘴角偷偷朝上抹了一个弧度。
她将他扶起来喝水,神色殷勤:“反正今日哪都去不成,你要不要也给我讲讲那个苏家主的底细?”
墨白差点一口水呛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