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程怀瑾穿上墨白给她的衣服,给自己梳了一个男子束发,满意地对铜镜里的自己点点头。
这套衣服应该是墨白还是半大小子的时候穿过的,套在她身上竟意外的合身。她偷偷举起袖子嗅了嗅,衣服上残留着男性的气息和樟脑的香味。她走出门,看见墨白背对着门站着,身姿挺拔。
墨白听到声音,转头看见她,淡淡一笑:“挺合身的,我们走吧。”
二
“赵夫人说,晚娘像是这几个月凭空出现似的,突然就成了醉仙楼的红人,就我和你,这样贸贸然来,能见着她吗?”
程怀瑾和墨白并肩站在醉仙楼门前,她看着这座楼问道。
程怀瑾注视着眼前的高楼,这醉仙楼与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她虽没有亲身来过这种地方,却也在不少话本里见过。这种地方难道不都是觥筹交错,热闹非凡,酒香馥郁,女子在门前迎来送往的吗?这醉仙楼怎么如此安静?既没有迎宾之人,也没有推杯换盏的声音,只有从里面传来的阵阵琴曲声,珠落玉盘,悠扬悦耳。
她难以置信地对着墨白做了一个口型:“这是青楼?”
墨白点点头,将一个面具劈手盖在她脸上:“进去吧。”
她带好面具,跟着墨白一起踏进醉仙楼的大门,才发现醉仙楼里的所有人,宾客、女子甚至小厮都带着各式各样的面具。
墨白一走进门就掏出一沓子银票,大剌剌地往大堂中间一站:“话事的呢?出来!”
一个衣着华丽、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立刻贴了上来:“这位公子,您这是想点哪位姑娘呀?”
墨白顺手将银票塞到中年女人的怀里:“晚娘,现在就要。”
女人捧着银票,立刻带他们两个上了二楼:“二位稍候片刻,我这就让晚娘准备。”
“你哪来这么多钱?”程怀瑾悄声问道。
“刚申请的办案经费。”墨白悄声答道。
墨白靠着栏杆等候的间隙,一斜眼,余光瞟到楼梯上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狐狸面具,墨色衣服,摇着扇子,羊脂玉扇坠在微微晃动。那人似乎没看到他们,上楼以后转身往另一边去了。
墨白眯了眯眼睛,思忖着,那人在这做什么?
“二位公子,进来吧。”
墨白和程怀瑾应声推门而入。
三
屋内芬芳弥漫,装饰清新淡雅。晚娘身着素雅儒裙,坐在一把色泽温润的古琴后,嫣然问道:“二位公子,想先听一曲《平沙落雁》还是一曲《阳春白雪》?”
墨白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正飘着袅袅香烟的博山炉,伸手摘下脸上的面具,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是大理寺司直墨白,姑娘应该知道我们为何而来吧。”
晚娘闻言,刚准备抚琴的手一顿,也伸手摘了自己的面具,露出那双秋波流转的眼睛。她从古琴后起身,缓缓移步到墨白面前坐下。
程怀瑾一边静静看戏,一边也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墨白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不如就从四月初七的深夜开始说起,你和赵、叶二位大人,秘密在赵府做了什么?”
晚娘叹了口气:“我不说你们也迟早会发现的。那夜子时,赵大人临走时执意要将我接走,说有东西要给我看,这本是不合规矩的,但赵大人是熟客,我不好推辞,只能借口身体不适,闭门谢客,再偷偷从后门溜进他轿子里。到了赵府,他带我进了一个密室,那位叶大人也在,叶大人拿出一瓶药,我才知道要给我看的东西就是这药,他们一人吞了一小口,还剩下一点留给我,我太害怕了,假装服下,其实悄悄倒在了袖子里。”
说到这里,晚娘闭了闭眼,像是克服了恐惧才敢继续说下去:“接着事情开始失控,他们药效开始发作,先是胡言乱语,然后眼睛开始变红,突然发狂,厮打起来。我实在太害怕了,趁他们撕扯之际,打开了密室门,偷跑出来,后来我才知…….我应该报官的,或许还能救他们,可我当时实在吓坏了。”
晚娘说到最后,像是动了情,竟轻声哭了起来,用帕子不住地擦着眼泪。
程怀瑾见她这副模样,也不禁动容,但心头始终不安,像是漏了什么。
据她所知,“普渡”能唤起人心中最大的欲念,形成幻觉,让人沉溺其中,这也是它容易上瘾的原因,但要说它能让人变得暴戾,甚至完全失去理智,激发出兽性来,不太可能。要是这么容易就失控,那谁还敢尝试呢?
墨白听罢,脸上没有丝毫动容,甚至发出一声轻笑:“姑娘何苦编这么拙劣的谎话呢?”
“姑娘大概不知道,人在回忆时,说话的语速会更慢,时常停下来想一想,语气更轻缓,最重要的是眼神会有飘忽和凝滞。可姑娘回忆时,眼睛紧盯香炉,语速平缓,毫无波澜,也没有卡顿,不像是在回忆,倒像是在背一段早已备好的说辞。”
晚娘的脸色逐渐发白。
墨白的手摸上桌上的那只博山炉,将它轻轻转了一个角度,继续说道:“那日在赵府密室,我发现墙上有一处未沾染上血迹,像是被什么锥形的东西挡住了,现在想来,是这只香炉吧。这一面明显比另一面更光滑亮泽,看来是被姑娘擦拭过了。”
晚娘的眼睛死死盯着墨白,神色还算平静,但两只手绞着帕子,指尖微白。
“我去调查了一下,你原名叫晚棠,是张小四名义上的表妹,但你其实是落罪的官家之女,被张家收留,你和他已经准备成婚了吧?”墨白的声音低沉,“就在方才,练乐交代,半年前张小四曾准备告发赵、叶二人,之后他就莫名暴毙,监药司说他是散药不当而亡。蹊跷的是,他下葬的当天夜里,张家失火,家中表妹和母亲皆葬身火海,尸骨无存,张家也就被人淡忘。”
“他们撒谎!”晚娘终于撕下平静的面具,露出痛苦和愤怒的面容,声音尖利,“小四他对这些东西深恶痛绝,根本不会去碰!何来的散药不当?他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他们竟将他活活打死,还让他顶着污名下葬!我不甘心,不甘心!”
“你知道两人喜欢逛醉仙楼,所以就牺牲自己来接近他们,众生教大概也是你介绍进去的,就是为了看着他们家破人亡,”墨白看她的眼神变了,眼里有为了维护公义的审视,也有于心不忍,“那天夜里,你借口带了‘普渡’,将他们聚在密室里,他们服了药神智不清,你趁机在香炉里加了某种东西,让他们发狂,我猜可能是巫语草。”
程怀瑾静静听着,听到“巫语草”这三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墨白他竟然懂医理?
“是我下的药,我认罪,反正他们都死了,我大仇已得报!”晚娘毫无挣扎就坦白了自己的罪行,她的眼睛血红,面目扭曲,刚才的清雅荡然无存。
墨白眉头微皱:“我现在想知道,你背后之人是……”
话音未落,墨白眼神一冷,三发暗器破窗射进,朝晚娘而去,他手腕一转,剑鞘横挡。
“锵锵锵!”
三声金属碰撞声,暗器应声落在脚边。
“看好她!”墨白提剑破窗追去。
还未等程怀瑾回应,墨白已经消失不见。程怀瑾抬眼望向神情木然的晚娘,心里忽然寒意丛生,如果前来灭口的杀手不止一个呢?如果那个只是调虎离山之计,那她们两个岂不是死定了?
怕什么来什么。一个黑衣人破窗而入,拿着刀一步步向她们逼近。程怀瑾感到自己浑身都止不住地发抖,但仍强装镇定,拉着晚娘一步步后退,一边退一边放声呼喊:“来人啊,杀人了!”她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
奇怪的是,外面居然毫无动静。她们已靠在门上,退无可退,眼看黑衣杀手的刀就要直捅过来,程怀瑾深呼吸,手伸进袋里,准备垂死挣扎。这时门忽然被人朝外打开,她和晚娘同时一个趔趄向后倒去,一只手拉住了她,垂直转了个位置,堪堪避开了那把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