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几位官爷,我贩药也归大理寺管了?”大理寺刑房内,杨阿平的双手被反铐在审讯椅上,双脚带着粗重的镣铐。
墨白坐在案几后,程怀瑾站在她身侧,正借着周围跳动的烛火观察杨阿平忽明忽暗的脸。他的脸上脖子上有皮肤红肿和溃烂的症状,一张嘴露出一嘴稀稀拉拉的牙齿,一看就是长期服食五石散。
“贩药,确实不归我们管,”墨白修长的手指抚过一根血迹斑驳的皮鞭,“那蓄意杀人呢?昨夜四更,监药司的两位官吏相继死亡,死因明了,五石散服用过量。”
程怀瑾知道墨白是在诈他,就接下去说:“你做贩药的营生,想必很清楚,每个药师调配的五石散看起来一样,其实千差万别。我已经将那二位大人死前吸食的药物与在你住处搜出的药物进行查验,别无二致,够定罪了吧。”
“监药司的人死了?等等,你们这根本是诬陷,”杨阿平先是震惊,然后听到要草率定罪,情绪瞬时激动起来,欲站起身,却被沉重的镣铐拖住,摇得椅子吱嘎作响,“大理寺竟然罔顾人命!”
墨白像是看到好笑的画面一般,嗤笑一声,抬起手掌一扫:“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是大理寺牢狱,这墙上挂的哪一件物什底下没几条人命?你坐的这张椅子,上月刚有人死过,告我罔顾人命?你有地方说理吗?”
杨阿平登时不说话了,脸色血色逐渐退去,他也不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心里自然清楚,屈打成招不是什么新鲜事。
程怀瑾趁机看了墨白一眼,虽然知道墨白这是在诈杨阿平,但还是被他似笑非笑的神色吓了一跳。
“不过,看你的样子,你好像确定他们不是服了你的药死的?”墨白的语气稍有缓和,“兹事体大,你要是能将知道的事和盘突出的话,或许还能留住一命。现在,我问你答,没意见吧?”
杨阿平缩着脖子,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赵、叶二人与你有何种交易?他们为何独独放过你?”
“他们需要我帮他们交差,”杨阿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发干,“服这东西的人越来越少,我的生意没法做了,正愁怎么捞钱的时候,他们找到我,非但没抓我,还给我指了条路,让我去诱骗那些准备科考的读书人,但我每月要向他们交出两个名字来,让他们抓人交差。”
程怀瑾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听得云里雾里。
墨白继续问道:“然后呢?应该不止这样吧?”
“后来他们开始往我这里介绍生意,都是些读书人,他们拿大头,我落个温饱,为了不被抓,我也忍了。”
“朝廷给他们的俸禄不少,他们很缺钱吗?”
“官爷,谁会嫌钱多?况且,给他们多少钱都不经花。”杨阿平感叹道。
墨白也跟着不经意地感慨:“看来这众生教不是这么好进的嘛。”
“是啊,光进会就得花……”杨阿平话匣子开了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
“都说到这份上了,何必再藏着掖着?”墨白拎起早就放在案几上的茶壶,起身走到杨阿平身前,“药劲过了,口渴了吧,喝几口水润润。”
杨阿平看到水,两眼放光,就着壶嘴大口喝起来,喝饱以后,他继续说:“我没资格进那个什么教,这是有钱人的玩意。我都是听说的,花钱才能进去,进去以后会发一种叫‘普渡’的东西,听说这玩意舒服,让人飘飘欲仙啊,尝过一次还想尝第二次,不过第二次就得花大钱买。这玩意儿现在很流行,从他们二人差人找我拿回扣开始,我就知道他们也染上了。”
“差人?”墨白眯着眼看着他,“你见过他们二人吗?”
“没有,”杨阿平摇摇头,“一直是他们手下的人来找我。”
“那个手下是不是叫张小四?”
“不是他,我认识他,况且张小四都死了几个月了,是和张小四一起的那个,长得不错,挺会说话的。”
墨白神色了然:“是练乐。”
二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抓人交差是什么意思?”走出阴暗的牢狱,重新暴露在阳光之下,程怀瑾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监药司成立以来,天子为了尽快取得成效,给了他们极大的权力,但也向他们施加了巨大压力,他们必须做出成绩来,”墨白叹了口气,“三年前,朝堂动荡,世道混乱,服五石散的人遍地都是,这成果自然就出来了。但三年以后,世道清明,监药司拿不出东西来,这些官吏就只能想些旁门左道交差。”
程怀瑾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这样是不对的。”
墨白听到她这句话,忽然顿住脚步,用陌生的眼光打量着她,步步紧逼:“程大夫,我以为你会先问‘普渡’是什么,毕竟这药可能就是让两人成瘾的新药。可你好像对这个名字没有丝毫兴趣,却对官场风气更感兴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了?”
“这个,我毕竟是个大夫,听说过也不奇怪吧,”程怀瑾目光闪烁,大脑飞速转动,赶紧岔开话题,“那个,我还是比较好奇众生教,要是我们也能进去的话,那就好办了。”
正在这时,阿虎朝他们走过来,看了一眼程怀瑾:“头儿,你让我查的,有眉目了。”
墨白一怔,收回凝视的目光。
程怀瑾知道自己在边上他们不好说话,寻了个借口,趁机识趣地逃离。
三
墨白将门关紧,问道:“你们查的怎么样了?”
阿龙说道:“在赵府的时候我就觉得赵夫人不对劲,今日来领尸的时候,我终于看出哪不对劲了,她有担忧害怕,就是没有悲伤。”
他坐立难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矛盾的感觉:“就是,怎么说呢?一般妇人家,死了丈夫,难道不应该是天都塌了吗?可她好像全无感觉似的,要说她不悲伤吧,今日在停尸房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我在门外都不敢走动,生怕她撅过去,可她出了门,我一看,眼睛都不红一下,像是两个人似的。还有,她们家办丧事呢,她还偷偷跑出去见人。”
阿虎摩挲着下巴颏,斩钉截铁道:“这种情况一般就一种可能,那就是她外边有人了。”
墨白拦住他:“别瞎分析了,你那边呢?”
阿虎回答:“头儿,赵家和叶家面上看着好好的,其实背地里欠了一屁股债,叶大人一死,那叶家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叶夫人好像才知道欠账的事,人差点晕过去。赵家那边我打听了一下,赵夫人应该是已经知道了,这几个月都在用嫁妆填窟窿眼。”
墨白问道:“查到他们的钱都花哪了吗?”
阿虎像是羞于启齿地开口:“一个叫醉仙楼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