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白，替我活下去。”

墨白从梦中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气，低头反复看着苍白的手掌和手背。他的双手既没有被鲜血染红，也没有捧着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容。他闭上眼长舒一口气，感到后背一阵冷风，才发觉自己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此时正值深夜。

他平复片刻，索性下床，抓起桌上的剑走出屋子。

月影绰绰，黑剑离鞘，发出一声剑鸣。

“锵！”

他站在月光下开始舞剑，这是一套极其简单的十二式剑法。初时他舞得很慢，到第八遍时，他的剑招越来越快，黑色的剑锋在月光下虚实交错，宛若墨龙。

“小白，停下吧。”

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他如梦初醒，收住剑势，在院中的石桌边坐下，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抬头望了望天，此时天色已经微微泛白，他起身回屋洗漱，换好衣服，决定今日去拜访一下那位神秘的程大夫。

二

程怀瑾摸着僵硬的脖子，伸了个懒腰，处理掉昨日那身污糟的行头后，打开了院子大门。一个身影站在门外，她略微一怔：“墨大人？来看病？”

墨白身着裁剪贴身的官服，身形挺拔，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利落。他一手拿着剑，一手拿着一个油纸包，见门开，也一愣，随即将手中的油纸包塞到程怀瑾的手上：“来的路上买了两个包子，程大夫，等你收拾完我们就走。”

“去哪啊？”程怀瑾一点不推辞，打开油纸包，咬了口包子问道。

“大理寺。”

三

“墨大人啊，这个案子上面催得紧，要是没有疑议，就结了吧？”大理寺少卿刘正风堆着满脸肉，挤出一个笑容，好声好气地问道。

“刘大人，想当初，我刚进大理寺那会儿，这大理寺的规矩还都是您教导的呢。这案子才过去一天就结案，不合规矩，”墨白将尸格恭敬奉上，拉上程怀瑾，“程大夫才进行初检，按照律法，此类案件干系重大，必须进行复检，与前检无异，方可保明具申。”

刘正风狐疑地看向程怀瑾，她立刻点头附和。

墨白的行为和语气皆显示出恭敬，但话里话外透着不容分说的坚定，要想草草结案，那不可能。刘正风被他这一顶，竟真的不再说什么，吃了瘪似的坐在椅子上摆摆手：“算我怕你了，你们继续查吧，查出什么来了大理寺兜底，这行了吧。”

程怀瑾恍惚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眼前这两位到底谁是顶头上司谁是下属？这大理寺少卿还得听墨白一个司直的话？

“谢刘大人。”墨白一拱手，拉着还在震惊的程怀瑾退下。

“哎，不是，哎，我……”程怀瑾被他一把拉走，拽进了停尸房，跟在他们后面的还有阿龙和阿虎。

程怀瑾的手艺确实不错，两具尸体安详地躺在台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身上有缝合的痕迹。

阿龙和阿虎将问询的情况一一禀报，墨白在一旁听着。

“整个赵府竟然都未听见异响，真是怪事，”阿龙挠了挠额头，“不过打更的说他看到了一个人影，四更天不到的样子，在离赵府一个街口外，天太黑了，那人又包的严实，他看不真切，好像是个女人。”

程怀瑾听着心头一动，悄悄看向墨白，心想这人该不会就是故弄玄虚的第三人吧？

墨白的神色不见异常，他思忖片刻，一招手：“阿龙，你去将赵、叶二位夫人叫来，就说两位大人可以带回去安葬了。但我要你仔细留意赵夫人的一举一动，她在这里说了什么话，回去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桩桩件件都不能放过。”

阿龙一点头，表示领命。

墨白又吩咐道：“阿虎，你帮我去查赵家和叶家人的生活怎么样，在外有无欠债。”

阿虎一抱手，转身退下。

“那我呢，那我呢？”程怀瑾突然对案子来了兴致，睁着大眼睛，满脸期待地等着分配任务。

“呃，程大夫，”墨白诧异地睨了她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感谢你的付出，你的酬劳找大理寺结就成了。”

“哎，你们不能卸磨杀驴啊，”程怀瑾急了，围着墨白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他们服的药你们还没头绪吧，你知道的，其实仵作只是我顺带着的，我的本职工作是大夫，你们找到药以后总要找大夫的吧，带上我，我有用，能帮你们破案。”

她甚至将双手交握摆在胸前，做出了一个拜托的动作：“求你了，求你了。”

墨白沉吟片刻，才松了口：“行吧。”

四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做什么？”程怀瑾边走边问。

“去西郊巷子口，找一个叫杨阿平的人。”

“杨阿平是谁？”

“贩药的牙侩，”墨白已经换上了便服，边走边说，“昨日我在监药司赵小四的书案上看到三个名字，查证发现，这三人皆是牙侩，但一人已死，一人上月被抓，只剩杨阿平还在做贩药的勾当。”

程怀瑾面露不解：“我虽了解不多，但也知晓天子对五石散深恶痛绝，监药司是天子钦点成立的，禁药力度自然很大，怎还有漏网之鱼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光明正大地做这事呢？”

“这就是蹊跷之处，等会找他问问就知道了。”

西郊巷子口是流民聚集之地，秩序混乱，环境污糟。道路两边躺着坐着许多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流民，时不时跳出一两个拦住他们的去路，程怀瑾全程紧跟在墨白身边，手悄悄扯着他的衣袖，一刻也不敢松懈。墨白被拦住后也不恼，只管掏钱打发。

巷子口最深处有座平屋，光线幽暗，阴森瘆人。墨白轻轻拍门，里面传来一声慵懒又谨慎的声音：“谁啊？”

墨白方才还不疾不徐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气息不稳，急切中还带着鼻音：“杨老大？听说你这里有药？”

屋里没了动静，片刻后，声音再次响起，谨慎的意味更浓：“谁叫你来的？”

墨白打了个哈切，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瘾上来了：“是……是一个姓赵的老爷，我之前在徐二爷那里拿药，谁成想他……”

“来了。”屋里响起了脚步拖地的声音，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只是这一道缝，就够了。

墨白早已做好准备，门动的瞬间一脚用力踹开，夺步进入。屋里响起“哎呦”一声，一个人影从地上迅速爬起，凭空消失在昏暗的屋里。

“有暗门，你待在这，哪都别去。”墨白回头嘱咐程怀瑾，转身钻进暗门，也消失在屋里。

程怀瑾虽然嘴上应着，但心里不安，也跟着钻进暗门。

暗门外是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排布的小巷子，杨阿平虽然没有功夫，但他逃跑的速度不慢，再加上对小巷子的布局十分熟悉，东钻进西钻出的，将墨白一通好溜。正当他以为逃出生天之时，忽然被人迎面撒了一把白灰，他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喷嚏，接着还未反应过来就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程怀瑾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粉末，插着腰看着地上的杨阿平，嘿嘿一笑，对着紧跟其后的墨白说道：“我就说我能帮上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