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堂堂监药司,怎么才这么点人?”墨白疑惑地看着眼前稀稀拉拉没精打采的几人。
迎接他们的官吏干笑一声:“大人您有所不知,最近风气清明,吸食五石散的人越来越少,我们自然也越来越清闲了,这是好事。”
此人名叫练乐,是监药司的官吏,也是赵毅和叶书文的下属。因他年纪轻轻,仪表堂堂,嘴皮子又利索,所以这种与人打交道的活都压到他头上。
墨白收回视线,继续问道:“赵大人和叶大人平日里相处如何?”
“不瞒您说,赵大人刚调来那会,两位大人经常意见相左,挺不对付的,”练乐摩挲着下巴,歪着头回忆,“这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吧,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密切,还经常一起出去喝酒。这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也很诧异啊。”
他说的看似痛心疾首,可眼里却没有丝毫波澜。
墨白轻笑一声,不经意的转过话题:“这二位大人平日里在一起好服点什么吗?”
一听这话,练乐神色骤变,如临大敌一般,慌忙摆手:“大人,可不敢这么说啊,咱们是监药司,可不能知法犯法,这要是传出去……”
墨白抬手打断他:“我就随口一问,这么紧张干吗?”
他不再问下去,开始慢慢悠悠地瞎晃,东看西看,练乐咽了口唾沫,紧跟在他身后。
他顺手抄起一人书案上的公文,念道:“普渡?”
“是啊,大人,”练乐不动声色地接过他手里的公文:“最近‘普渡’风靡,天子命我等彻查,保密,保密啊。”
墨白又继续晃悠,指着一个空着的书案问道:“这里的人呢?”
“大人,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了,”练乐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开始大倒苦水,“这位是下官的好友张小四,平日里兢兢业业,谁成想,几个月前没抵住诱惑,服上了,不会散药,竟就这样死了。”
“行吧,今天就到这里。”墨白不想再听他废话,抱着剑转身往外走,转身之时,他轻轻看了一眼那个书案,心里默默记下了几个名字。
二
大理寺验尸房内。
程怀瑾正对着两具尸体皱眉思索。这两具尸体皆已被她用酒和醋清洗过,又被她覆盖上白梅汁和甘草汁,身上的暗伤渐明,散发出一股酒味醋味以及混杂清香的奇异味道。
她的思考被一阵敲门声打断:“程大夫,是我,墨白。”
程怀瑾起身将门打开。
墨白挤过程怀瑾身边,一脚踏进停尸房,面露疑惑之色:“程大夫,你验尸为何要将门关得如此严实?”
他边说边掀开尸体上的白布,只看了一眼,他的脚步便顿住了,急忙转身将门重新关严实。眼前这两具尸体正面皆有一条尺长口子,腹内空空,像两条死鱼一样躺在台子上。
程怀瑾一摊手:“现在你知道了吧?”
“程大夫,这两位是监药司的员外郎,朝中正五品官员,您这……”墨白压低声音,思考着用什么词来表达比较委婉。
“我正好有疑问,你先看过这个再说,”程怀瑾打断他,转身端来一个大铁盘,劝慰道,“你放心,我手艺好,保证家属满意。”
铁盆里装着几样东西,饶是墨白这样看惯凶案的,也差点顶不住。
程怀瑾却一脸淡然,指着某处,硬逼着他看:“墨大人,二人嘴边沾染的白色粉末我可以确定是五石散,其中原料会灼伤食管以及肺腑,这也是让人燥热的缘由。你看啊,这二人的肺腑完好,并没有被灼伤的痕迹。两人如果是因为服散过量而发狂到相互残杀的地步,怎么样都会在肺腑间留下痕迹吧?”
“不止如此,”程怀瑾将大铁盘放回原位,回到尸体边上,“服此药者会皮肤溃烂,可你看这两具尸体,皮肤细腻光滑。”
墨白的眼神停在两人的面部:“可他们的面色青白,眼底呈现青黑色,双颊凹陷,这分明是成瘾之症。”
程怀瑾轻叹一声:“他们确实上瘾了,但不是五石散,我还不知道是什么。”
“看来有第三个人在场,在他们身上做了手脚,整了一出障眼法,”墨白继续问道,“那他们的死因呢?”
程怀瑾站在两具尸体中间,指着叶书文的尸体:“可以推断这位叶大人是被赵大人一烛台戳死的,烛台正好割断了颈部的脉络,失血过多致死,证据就在这只手上。”
她将赵毅的右手拉近,掰开手指,伸到墨白的眼下:“他的手指和手掌上沾有凝固的蜡油,和烛台上的一致。”
“不过赵大人的死因,就不太好说了,”她露出赵毅身上的各类伤口,“人就算再发狂,那也只是人,不会凭空长出尖牙利齿,咬伤人没问题,但要让人瞬息间失血而死,连呼救都来不及?不太可能。”
“那他的死因是?”
程怀瑾将赵毅的尸体轻轻侧过,露出后颈,颈部上方被黑发遮盖处有一点褐色伤痕。她指着这点微小的痕迹说道:“这或许是他的死因。”
墨白低头细细观察:“像是某种暗器贯穿而出造成的伤口。”
程怀瑾点头:“其他伤口唬人却不毙命,只是为了掩盖这个伤痕,前颈的位置正好被覆盖,所以看不出,后颈却显露无疑。”
墨白见了解得差不多了,隔着窗户纸看了一眼外面,时间不早了,他得回去复命。
他嘱咐道:“程大夫,今日劳烦你了,将二位大人整理好,早点回去歇息吧。”接着转身朝门外走去。
程怀瑾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转身靠在门上,堵住他的去路。他们之间只相隔一臂的距离,墨白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的气息,是腐败和血腥的气息,闻得他头晕。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脸,像是在研究疑难杂症。
墨白被她看得耳根发红,一皱眉,刚准备发作,她却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张纸,塞到他手里,微微一笑:“墨大人,见你第一眼我便看出,你的眼底青黑,神色倦意浓重,是长期压抑悲伤导致气血淤滞的症状。你,有病啊,而且病得不轻,这是我的地址,有病还是得看呐,可不能讳疾忌医哦。”
接着她丝毫不顾墨白幽怨的眼神,转身为他打开了大门,目送着他将纸片揣进兜里,走出门去。
三
“要我说,这程大夫很有本事嘛,竟一眼就看出你有病了。”
听雨轩雅间内,墨白没有理会这句戏谑的调侃,埋头嗦着一碗面。
他捧起大碗,将最后一口面汤喝光,将空碗推到一边,又拉过桌上的另一碗面。同样的面,同样的荷包蛋,他吃的同样一丝不苟,一直到最后一口面汤喝尽。他放下碗,将嘴擦干净,才抬头看向桌对面的人。
桌子对面斜坐着一个相貌英俊的年轻男子,身着墨色箭袖锦袍,头束银冠,手上持着紫檀折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扇上的羊脂玉坠也跟着微微摆动,他的腰间露出点点银光,散发着森森寒意。
他眉眼弯弯地看着墨白,才不管墨白生没生气,一收扇子,用扇头一指桌上的两只空碗:“墨白,这个你真得去看看,谁过生辰吃两碗长寿面。”
“苏家主,你不在江南好好待着,来永宁城做什么?”墨白没接他的话茬,抬起眼盯着他。
“就不能来看看你?”苏长街没看他,叹着气道:“墨白,有些事,你该放下了。”
墨白的眼睛微微躲闪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问道:“你在我面前装什么深情?你哪次来不是为了替天子解围?三年前新政推进,两年前禁五石散,一年前镇压五道教……我问你,你这次也是来帮天子做事的吧?”
苏长街瞥了他一眼,放下翘着的二郎腿,坐直身子,声音压低:“自己人,我就直说了,陛下登位已有三年,建监药司,禁五石散,风气才刚好转。这里不知何时又冒出了一个众生教,扩张迅速声势浩大,他们在研制一种叫‘普渡’的药物,危害比五石散更大,价格更高,朝中已有不少官吏成为教众,监药司又接连出事,陛下见事态严重,才暗中找我调查此事。”
墨白听完,问道:“‘普渡’到底是什么东西?寒山的李掌门医毒双修,要不要请她出山?”
苏长街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他,缓缓开口:“用不着寒山出马,你还不知道程大夫是从何处来的吧?”
“何处?”
“医仙谷。据我调查,这药可能就出自医仙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