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月初八，四更的梆子声渐渐褪去，街上偶尔传来几声隐隐约约的犬吠。偌大的赵府沉浸在黑暗中，寂静无声。

一驼背老妪借着幽暗的灯火，将府内的粪桶倒进门外的粪车，看着粪车缓慢行驶而去，她将粪桶放回，做完一切后顺手摘下脸上的面巾，一阵浓郁的腥味扑鼻而来。她循着这股腥味摸索前进，一直走到赵府书房外……

一声尖叫声忽然划破赵府的寂静，仓惶，惊恐，凄厉：“死，死，死人了！”

二

咚咚咚……

程怀瑾被几声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伸手拿下不知何时盖在脸上的书，从狼藉的床上艰难坐起身，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敲门声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来了。”她胡乱地披衣拖鞋，凭直觉穿过院子，打开了草庐大门。

一个深蓝色官服的小吏站在门外，一只手还维持着敲门的姿势，见到程怀瑾，微微一怔，旋即放下手，声音里带着深夜打扰的难堪与掩饰不住的焦急：“程大夫，需要您……”

“看病是吧？”程怀瑾没听他说完就一脸了然地往回走，“等我一下，去拿药箱。”

“哎，不是看病，”小吏叫住她，“是验尸。”

三

程怀瑾揉揉惺忪的眼睛，斜背着与她纤瘦身型不甚协调的黑皮漆木箱，跟在小吏身后，飞快地瞥了一眼眼前的景象。

此时天空呈现出清晨特有的湖蓝色，四周弥漫铁锈味与甜腥气，风中夹杂着呕吐物的味道。

赵府书房内外，几个深蓝色身影正井然有序地忙碌着，查看现场，问询记录，看衣着应该也是大理寺的官吏。书房外不远处，一群衣冠不整的人被两个小吏拦着接受问询，胆子大的在伸着脖子往里看，胆子小的在弯腰呕吐。

她低头注视着地上一道穿过人群蜿蜒流淌到脚边的血迹，微微摇了摇头：“这场面，倒是不常见呐。”

“让一让，仵作来了。”

众人听到声音，纷纷让开一条道，程怀瑾总算看清了尸体。

死者以一个诡异的姿势伏在地上，右手朝前伸，右腿抻得笔直，脚搭在门槛上，左手和左脚弯曲，像是在追赶什么，死者面目诡异，身上有多处疑似被野兽撕咬的伤口，衣衫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身边漫开一摊血水。

死者边上蹲着一个黑色身影。

那人听到声音，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端正白皙的面容。他缓缓站起身，用眼尾微翘但暗藏倦意的双眼上下扫了一眼程怀瑾，视线停留在她身侧的漆木箱上，眉头微蹙，薄唇开合：“怎么是大夫？仵作呢？”

程怀瑾一听这话，眼珠顿时朝上翻了半圈，但动作极其细微，面上不露破绽。

小吏解释道：“墨大人，两名仵作皆被派往外地，如今只有程大夫有资质验尸了。”

那人像是捕捉到了她的眼神，态度稍稍和缓，说道：“大理寺司直墨白。”

“临时仵作程怀瑾。”她不看他，自顾自在尸体旁蹲下身，将木箱卸下，一按开关，里面的格盘应声弹出，上面从小到大整齐码着四十八件验尸工具。

带上鱼鳔手套的一瞬，程怀瑾像是换了个人，眼里不再有惺忪睡意，只剩锐利和专注，向一旁的书吏微微点头：“我说你记。”

“死者四肢开始僵直，但还未形成血障，死亡时辰大约是一个时辰前，”程怀瑾的手顺着尸体的四肢一路触摸下来，再将尸体翻面，从顶心、囟门、面部、颈部等一寸一寸检查下来，翻开伤口道，“死者面色青白，口鼻处沾有白色粉末，颈、胸、腰部及四肢均有被他人撕咬的伤口，但这里面是否有致命伤还得进一步查证。”

“你竟能看出他是被人撕咬的？”墨白蹲下身问道。

“虽然啃得血次呼啦，但没有野兽尖牙撕扯的伤口痕迹，从齿痕上看，是人，”程怀瑾头也不抬，问道，“咬他的人现在在哪？”

“诺，里面。”墨白一扬下巴，向书房深处指了一下。

程怀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里倒吸一口凉气。书房地上拖着一道长长的血线，血线直通一间密室，密室的门大开，从她的角度看去，只见密室里倒着另一具尸体。

初检完外面的尸首，程怀瑾顺着血迹走进密室，里面的尸体仰面躺在地上，圆睁双眼，下半张脸沾满血迹，嘴边也沾着白色。

她蹲下身，将尸体的头别开，露出被血覆盖的颈部，眼睛看向躺在脚边的烛台：“他的致命伤好找，被烛台刺中颈脉而死。”

四

墨白走进密室，顺着血迹位置一路观察。整间密室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桌椅物品散落在地。墙上，地上喷溅着斑斑血迹，这里应该发生过激烈的对抗。

他沿着地上的脚印一步一步走过，忽然在一面斑驳的墙壁前收住脚步，视线紧紧钉在墙面上的一块空白处。

这面墙的下半部分依然保持干净洁白。

他回头寻找，将一张翻倒在地的边柜竖起，靠墙摆好，边柜竟与空白处贴得严丝合缝，只留一小块锥形空白还未被覆盖。

“说说吧，你是做什么的，又是怎么发现尸体的？”

腾出来的客房内弥漫着淡淡的味道，像药味又像花香，十分怪异。墨白的手下阿龙搬过一张椅子，在瑟瑟发抖的驼背老妪对面坐下。

“大人，我，我叫陈小草，每日四更都要倒，倒粪桶”老人脸上的沟壑拧在一起，哆嗦着嘴唇，颤颤说道，“今日倒完后，我闻着味道不对，才仔细嗅着味，发现老，老爷……”

老妪低下头，将脸埋在手心里，似是不愿再回想起那副骇人的场景。墨白悄悄开门走进，正巧撞见了这一幕，看着老妪的样似是吓破了胆，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了，眼神示意阿龙换人。

阿龙立刻会意，命人将陈大娘带出去，将赵夫人带上来。

“赵夫人，两名死者中，一个是你的夫君，监药司左员外郎赵毅，”墨白也拖了把椅子坐下，“那另一个呢？”

赵夫人眼神飘忽，迅速瞟了一眼两人，又立即低下头：“认，认识，是老爷的同僚，监药司右员外郎叶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