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南塔方向

苏衍一整晚都没有睡着。

并不是不想睡觉，而是无法入睡。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把三域地图摊在桌子上，在地图北面放上玉简，然后一点一点的往南移动。

玉简贴到南方之后，水声就发生了变化。稍微响了一些。

他一共试了三次。每次都是往北声音小，往南声音大。玉简最后停在了最南端的一片水面之上，上面画着一座塔，塔只有七层，并不高。

他望着那座塔，一直到天亮。

天亮之后，他就把断臂散修叫到作坊里来，将玉简放在桌子上。

玉简中的暖光在桌子上发出光芒。水声很小很轻，一圈一圈的向外扩散出去。断臂散修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愣了好久之后才开口说：“这是……水？”

“你听。”苏衍说，“这是流水声。苏小棉的碎片，掉到了有水的地方。”

断臂散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先生，你要去找你的妹妹吗？”

苏衍没有开口。他将地图递给断臂散修，上面已经用七个点标出从北到南的顺序。

“南域有水池的地方，在地图上标出的有七个。”他说。

第一处是落雁湖，在湖中间有一个小岛，小岛上有人居住。第二处为白水河，河水自北而来，流经三座城市。第三处无名潭，在地图上没有标注，只是一个圆圈。第四处枯井，上面写着【旧时饮水】。第五处绿沼，在图中画了一片芦苇。第六处回音洞，洞口有水，洞中有回音。

第七个点，落在最南边的那座塔上。墨色非常淡，好像是很久以前画上去的。

“南塔。”断臂散修认出来了，“霍北拿回来的那张图上画的就是这个地方。”

“嗯。”

“七个地方，为啥是它？”

“水声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最大。”苏衍说，“我把玉简贴在这里，声音就不一样了。”

断臂散修凑过来，看着那塔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问道：“你要去吗？”

“不。”苏衍说，“现在去的话，坊里就空了。天罚正看着这里。”

“那……”

“先把坊安定下来。”苏衍说，“坊不能稳固的话，我出去了，回来就找不到家了。”

断臂散修看着他，过了一会才说：“先生，你要找妹妹的话，我就替你看着坊。”

“你本来就应该看的。”苏衍说。

断臂散修：“……”

接引司，是第二天挂出的牌。

牌匾上写着三个字：接引司。下面的小字是：凡来投奔者，查验来源后编入护卫。废灵根优先。

消息一传出去，第三天门口就排了队。

队里第一个就是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大爷。他把拐杖戳在地上说：“废灵根，真的要收吗？”

“真收。”

“不收钱？”

“不收。”

老头不相信，盯着断臂散修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把拐杖放下来，自己搬来一块石头坐下：“那我就等着。我看你们是不是真的收。”

第二个是一个年轻人，怀里抱着一块碎片，手一直在发抖。断臂散修问他来自哪里，他答不上来，就把碎片往前递：“我……我想学拼。”

断臂散修检查过灵根之后发现是废灵根，于是就收下了。少年抱着碎片站了好久都没有动，喉结动了动也没有说什么，然后就站到了队伍里。

第三个，第四个。断臂散修一个个的检查，看灵根，问来源，记名册。四十七个人，三天之内全部收完。

其中有一个瘦高个子，很少说话，问什么答什么，很规矩，说自己是来自北域，十年都没有拼凑成功，听说这里收人。断臂散修检验过灵根之后发现是废灵根，于是就收下了。

“名字？”

“……陈七。”

“北域哪里的？”

“落雁湖边。”陈七说，“逃难出来的。”

断臂散修在名册上画了一笔：“好，陈七，编入第三队。从明天起，就跟着巡墙。”

陈七答应一声后就转身离开了。走起路来很轻，落地都没有声音。

断臂散修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并没有多想，然后就去检查下一个了。

法则互联，这是苏衍在护卫操练的时候说的。

三十个老护卫，加上最近收编的四十七人，差不多有八十多号人，在黑市口的空地上挤作一团。苏衍站在墙根处，手中拿着一块刚刚拼好的护符。

“每人一块。”他说，“拼了护符的，就往前站。”

有护符的就向前站了。没有护符的，他当场拼，动作快，小半天的工夫，一人一块。

陈七也拿了一块。别人都把东西缠在手腕上，挂在腰间，他接过之后并没有戴，而是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才收进怀里。

“看啥呢？”旁边的人问。

“没有见过。”陈七说，“第一次见到拼出来的东西。”

“以后每天都会见到。”那人说，“先生手速很快，一天可以拼好几块。”

陈七笑了笑，没有再往下说。

断臂散修手里拿着自己的护符，反反复复看了两遍之后问道：“这个东西能干什么？”

“挡一下。”苏衍说，“拼的法则，稍微能挡一下。”

“就挡一下？”

“你试一试。”

断臂散修将护符丢在地上，抽出腰间的短刀砍了下去。

护符出现了一条裂痕，但是没有断。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断臂散修捡起护符递了回去：“裂了。”

苏衍接过来看了看，在裂缝处用指尖抹了一下。那道裂缝，肉眼可见的愈合了。

“拼的东西坏了可以修。”他说，“人坏了，也可以修。”

人群里静了一瞬。

“挡一下是现在。”苏衍又说，“以后，我想让这些护符能够相互呼应。你出事了，我就能知道。我出事的时候，你能知道。人多了之后，护符就会连在一起，一个人出事的话，整个坊都会知道。这就是法则互联。”

断臂散修愣住了：“这能成？”

苏衍没有开口。他将自己手中的护符与断臂散修的并排放在墙根下，退后两步看着。

两块护符安安静静的躺在土里，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现在不成。”苏衍说，“但是方向是有的。先把护符发下去，每人一张，不要丢。”

陈七白天巡墙的时候很守规矩。跟着老护卫一圈一圈的走，不偷懒，也不多嘴。

到了城墙拐角处，他就蹲了下来，从怀里掏出护符来，在墙缝处比划了一下之后又放回去了。

“做什么呢？”老护卫问。

“硌得慌。”陈七说，“换一个地方揣。”

老护卫没有多想就离开了。

陈七蹲在墙角，又等了一会儿。他刚才比的那条墙缝，正对着库房的窗户。库房上锁了，门缝中透出一丝灰光——死碎片的光。

他记了下来。

密信是在第三天晚上送到的。

还是混在传讯符中。还是那张普通的纸，那个“周”字。

“天罚在收集碎道之雷所需的材料。雷石，天火，雷法源主亲自铸造。目标，可能是万片坊。”

苏衍看完之后将信纸折叠好，和上一封信放在一起，压在砚台下面。

他没有睡觉。他在作坊里坐了一整晚，把金纹碎片取出来再看一遍。金纹发出的是黑色的光亮，在黑色之中有一条细小的雷纹，这条雷纹比前两天粗了一些。

“碎道之雷。”他念了一遍，“上次是七道雷。这次，他们要一次性全部砸下来。”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去库房了。

库房中堆放着三堆碎片。一堆是守城时留下的死碎片，灰扑扑的堆在墙角。他一块块的数，数到三百块的时候停了下来，又从头开始数了一遍。

“三百块。”他自言自语，“差不多可以搭个架子。”

他将死碎片放回原位，盖上布后退了出去，把库房门锁好。

三十里之外，天罚营地。

一根黑色的铁柱竖在营地中间，上面缠绕着雷电光芒，一节一节的往上爬，像活的一样。爬到一半又退回去，然后再爬。

雷法源主站在柱子旁边看着。旁边的人小声问：“源主，材料还差三成。三域能搜到的都已经搜完了。”

雷法源主没有回头，说：“南域呢？”

“南域池子很多，水汽大，雷石不易采集。”

“那么就去采集。”雷法源主说，“缺了一块材料的碎道之雷，就不算成。”

他抬起头来看着那根铁柱子，又说：“他拼得越快，我这根柱子，也就得越快。”

夜里，作坊里。

苏衍将玉简取出来，贴在胸口处。

水波的声音仍然存在。很轻，很细，仿佛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边划船一边唱歌。他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发现声音比昨天要近一些。

他跟着那个调子，哼了半句。

哼了一下子就停了下来。

作坊里面没有人。他手里拿着玉简，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哼着歌的小女孩，越来越靠近他。

半夜，在作坊外面的墙根处，有一个蹲着的人。

是陈七。

今天晚上他不应该去巡墙。他找到老护卫换了班，绕到作坊后面，在窗根处蹲下听里面的动静。作坊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很轻的流水声，时断时续。

过了一会，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了。声音很低，好像是自言自语：

“南塔……南塔在哪？”

陈七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慢慢站起来，没有出声，沿着墙根一步一步的退到阴影中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望了望亮着灯的窗户，从怀里拿出传讯符，在手里搓了搓之后又塞了回去。

这个情报，他得亲自送回去。

比碎道之雷，还要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