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扬名三域
雷法源主收兵的那个夜晚,他留在城墙上的话挂了三天。
“等到你拼到最后一块的时候,我再一次性拿走。”
没有人能够理解其中的意思。黑市的人只知道,天罚已经退了,城市也保住了。第三天早上他们在修补墙壁的时候,天空中就开始下起传讯符来。
第一张掉进了补墙用的泥桶里。补墙的汉子捡起来打开之后愣住了:“……求拼接的?”
第二张掉到了霍北的头上。霍北拿起来看了一眼,骂了一句粗话,把符塞进怀里,然后转身就跑掉了。
第三张掉到了作坊门口。第四张掉到了屋顶上。第五张还没有落地,第六张就已经糊在上面了。
到了中午的时候,天空中到处都是。
传讯符很多,像雪片一样。黑市的人开始还捡,后来就不捡了,因为捡不过来。断臂散修从巷口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胳膊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绷带也歪了,她也没去管它,只是把符拍到了桌子上。
“先生,三域都已经传开了。”
“传什么。”
“说黑市有一个拼接师,天罚来收的时候收不走。”她喘了口气说,“说他是‘天道求不到的人’。”
苏衍没有开口。他蹲在桌前,拿着一块碎片对着光看。
“先生?”
“传讯符收着。”他说,“都收好,别回。”
“不回?人家都是求拼接的。”
“现在回,是求来的。”苏衍放下了手中的碎片,又换了一块,说,“等他们排到门口再来问,才是请的。”
断臂散修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好的,听先生的。”
“还有。”苏衍说,“黑市这个名称,不叫了。”
“那叫什么名字呢?”
“从今天起,改名叫万片坊。”
“万片坊?”
“一万块碎片,一块一块的拼起来。”他说,“从这里,拼到他们的家门口。”
“那么原来的招牌呢?”
“不摘。”苏衍说,“原来的招牌留着。天罚摘了三天也没有摘下来,现在已经不用摘了。”
改名之后的第二天,黑市门口就排起了长队。再过两天,队伍就到了三域边界。
队伍中各种各样的人都有。背筐的散修,穿绸缎的富商,拄拐杖的老头,抱孩子的妇女。一个穿金戴银的胖子挤到了最前面,把一袋灵石扔在地上:“我出三千灵石,请先生给我拼一块!”
苏衍看了一眼那袋灵石,但是没有伸手去接。
“不拼?”胖子急了,“三千!三千灵石!够你吃十年的!”
“你拼这个干什么用的?”
“我……我要找一个可以挡雷的!据说先生拼的东西,即使是天罚的雷电也劈不坏!”
“天罚劈你了?”
胖子张了张嘴说:“……没劈。”
“没劈,你求它干什么呢?”苏衍说,“下一个。”
胖子抱着灵石袋子被挤到了一边,嘴里嘟囔着:“三千灵石都不要,这个人真是傻……”
“我不傻。”苏衍头也没回的说,“我只接有用的单。”
老头那筐碎片,是下午的事。
他背了一筐碎片,筐绳子勒在肩上,排了好久的队,轮到自己时就把筐放下,手都有些发抖:“先生,我拼了三十年也没拼成。他们都叫我废物。”
苏衍看着他说:“你筐子里最下面那块是什么?”
老头子愣了一下,翻到最下面,摸出了一块灰扑扑的碎片:“这块吗?捡到的,但是一直没有拼好。”
“给我。”
老头把东西给了他。苏衍接过之后掂了掂,看了几眼,并没有拼,就又递了回去。
“五行废灵根。”苏衍说。
老头的脸色很难看:“你怎么会知道……”
“我一看就明白了。”苏衍说,“我自己也一样。”
后面排队的人不干了:“凭什么他接,我不接?他那筐里都是废碎片!”
“你也是废灵根?”苏衍问到。
那人一呆:“不是……”
“他废灵根,拼了三十年,没有人要他。”苏衍说,“我收。”
队伍里静悄悄的。
老头弯下腰把筐又背在背上,然后跟着走了进去。
作坊里,苏衍把暖流拼好了。
也就是最近两天的事情。玉简中那团暖光,残火,焙土,以及【棉】字碎片中的一缕气息——拼了四次,前三次都散了。第四次的时候,他改变了一下拼的方法,把暖光放在最中间的位置上先拼,再围火,最后才是落土。
拼好之后,手掌里面有一团温暖。不烫也不烧,好像有人一直握着他的手,整晚都握着,被握住后产生的那种热量。
断臂散修进来送茶,苏衍抬手在她的手臂上一贴。那道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肉眼可见的结痂了,在绷带下面的新肉正在生长。
断臂散修低下头看了好一会儿之后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暖流。”
“暖流。”她重复了一遍,“暖的法则,真的有。”
“嗯,拼出来了。”
霍北在一旁数着:“暖流,焙土,灼风,守城那面墙,还有您怀里那块吃雷的。”他掰着手指头,“五样了。先生,这叫什么?”
“法则库。”
“法则库!”霍北乐了,“咱万片坊,有自己的家底了!”
苏衍没有开口。他没有告诉他们,在这股暖流中,有一股属于他妹妹的波动被锁在里面。拼成的那天夜晚,他一个人坐在作坊里一直到深夜,将玉简取出来看了很久之后又收了起来。
霍北是在中午的时候回来的。他的胳膊还吊着,自己用灼风糊了两道,走起路来带风,一进门就叫:“先生!听说咱们改名字了?”
“嗯。”
“万片坊!这名儿好!”他笑着说,“比‘黑市’要好得多,黑市黑市的,听起来跟见不得人似的。”
断臂散修在旁边哼了一声:“你的胳膊还没有好利索,嚷嚷什么。”
“差不多好了。”霍北挥了挥手说,“灼风糊的,明天就可以卸掉了。”
说完之后,他就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纸,在桌子上一拍:“对了,这个,您看一下。”
纸上画了一座塔。塔只有七层,孤零零的矗立在水面上。
“南域传过来的。”霍北说,“据说那边有一座叫做南塔的塔,在水下被什么东西压着。三域都在传,说先生您连天罚的雷都能吃,那么在那座塔下面压着的东西,想必您也可以拼出来。”
苏衍看了下这张图,并没有开口。他将纸折叠好之后放进自己的怀里。
“先生?”
“塔的事情以后再说。”苏衍说,“先把坊里的事情办完。”
断臂散修手下现在有三十个护卫,都是这两天从投奔的人中挑选出来的,有断了胳膊的,瞎了一只眼睛的,还有一个就是上次在城头把法则砸空之后被天罚追赶的——都是被天罚不要的人。
“先生。”她说,“人,我给您看着。但是其中一半的人是冲着‘天道求不到的人’这个名头来的。名头要是不稳,人也就散了。”
苏衍看了她一眼说:“名号塌不了。”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天罚不打算饶了我。”他说,“他们越是收,这个名头就越硬。”
断臂散修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出话来。
周巽的密信,是混在一堆传讯符里送来的。信纸是普通的纸,字也很一般,落款处只有一个“周”字。
“宗门已经决定要暗中保护万片坊。天罚第二套方案已经开始实施,要小心碎道之雷。”
就三行字。
苏衍看完之后把信纸叠起来放入口袋里,和玉简放在一起。他没说话,蹲到桌子边,把那块金纹碎片取出来再看一遍。金纹非常明亮,是黑色的,在黑中有一道细细的雷纹,犹如一根刺扎在光中。
“碎道之雷。”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把碎片放回了怀里,“拼过的雷,我吃。没拼过的雷……到时候再说。”
传讯符中,还混着其他的东西。
那是霍北清点的时候发现的——一张黑纸,上面没有落款,纸上画着一道雷,雷电之下压着一个坊市。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是大家都能看出来是什么意思。
断臂散修把黑纸拍在桌子上:“天罚的警告,夹在第一批传讯符里面来的。送符的人说,这张纸和求单的符是一起进来的。”
“同一批?”霍北愣了一下,“天罚不是刚刚撤的吗?”
“撤了,但是没有走远。”断臂散修说,“雷法源主的营地扎在十里之外,每天都有人看见他在山顶上站着,往这边看。”
作坊里面很安静。
苏衍拿起那张黑纸看了两眼,并没有说什么,将它折叠起来压在砚台下面。
“先生?”
“天罚收东西用的是雷,不是纸。”苏衍说,“他画他的雷,我拼我的坊。看谁先撑不住。”
同一时刻,天庭大殿。
一份玉简被呈上来。天帝翻开,看了三行,就把东西放下了。
“黑市?”他问。
“回天帝,是三域那个黑市。出了个拼接师,天罚收过几次也没收走。雷法源主正在准备第二套碎道之雷方案。”
天帝没有再往下问。他把玉简放回桌上,指尖在桌子上轻轻的敲了两下。
“先看看。”他说。
就三个字。殿下的仙官们你看我,我看你,但是没有人敢开口说话。
挂上招牌的那天晚上,苏衍站在“万片坊”三个字下面抬头看天。
天上乌云密布,夜晚很黑。风从城墙上吹下来,把招牌吹得摇晃了一下。在他后面那面墙上的旧招牌仍然挂着,两个字已经被磨得发白了——“拼接”。
他看了很久之后才开口,声音不大,好像是对谁说的:
“苏眠,你拼了三千块,全都收不回。你儿子拼的,现在已经成了三域通用的东西。你说,天道能收得完吗?”
没有人开口。只有风。
回到作坊之后,苏衍就将玉简取了出来。
暖光依旧很温暖。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发现光中好像有东西在动。
一圈又一圈的波纹从光心向外扩散,就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一样。他将玉简凑近耳朵仔细聆听,不是风声,不是火声,而是水声。很轻,很细,像七种声音叠加在一起,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将玉简贴近耳朵。
水波的声音越来越清楚,清楚到他可以听出其中一层声音。
一个很轻很远的小女孩哼歌的声音。
哼的什么调子,听不清楚。但是苏衍的手,立刻就握紧了玉简。
他小时候曾经听过这个调子。
妹妹苏小棉,七岁那年,蹲在后院水缸旁用树枝划水,一边划水一边哼的,就是这个调。
苏衍拿着玉简,原地站了好久。怀里那张南塔的图,硌在胸口,他伸手按了按。
“南塔。下一站,南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