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死守
第一波雷劫击中黑市城墙上时,断臂散修半边身子都是血,站在垛口后面喊:“先生说——招牌不摘!”
说完之后,城墙就塌了一部分。不是“轰”的一声响,而是“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整面墙被人从中间顶了一下,砖头,瓦片纷纷掉下来,摔在地上,撞在人身上,喊叫声掺杂着血腥气,从巷口涌进来。
苏衍在作坊里面。他听到了塌的声音,也听到了断臂散修的呼喊。没动。
桌上放着一百片死碎片。没有生命的东西,雷电也打不进去。他选一个放下去,然后再选一个。手指非常稳定,手指关节处有血迹,血液滴在碎片上也没有擦拭。
紧接着第二道雷电也跟着落下。
外面又传来一声爆炸的声音。这次发出声音的是霍北,他发出一声闷哼之后又传来了一阵东西摔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霍北——”断臂散修叫。
苏衍的手指停了一下。继续拼。
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香是自己点燃的。点香的时候,断臂散修问他一炷香能做些什么。他说,够拼一块安全区。
“安全区?”
“天罚的雷电再凶恶,也属于法则。”他说,“死碎片不遵守法则。”
香已经烧了差不多一半了。
他一共试了三次。第一次的时候,骨架只搭到了第八十一块就散开了。第二次的时候,已经搭到了第九十四块,其中一块已经出现裂纹,整副骨架也跟着摔碎了。他蹲在地上把碎片一块块捡起来,捡的速度较慢。
第三次的时候,他换了一种拼法。
他想起三天前的七块死碎片。它们将雷法源主的第三道雷引到坑里,但是自己没有碎。死碎片不接雷,雷拿它没办法——不是硬抗,是根本不怕。
一百块死碎片不是按照五行来排列的,而是按照天劫劈下来的方向来排列的。哪里雷电多,哪里的骨架就密。他不拼“东西”,只做一面“墙”。
当墙被搭建起来之后,他听到了第三声雷。
很远。很沉。好像天空在往下压。
他把那面墙扛在肩上向外走去。路过门槛的时候低头一看,虎口的伤疤裂开了一条缝,血液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来,滴到了门槛上。
他没有停止。
巷子里全是烟尘。奔跑的人,呼喊的人,抱着孩子的往地窖里钻的人。他扛着一面墙,一点也没有停顿的向着城头走去。
城头缺了一块。缺口处,霍北跪在地上,一条胳膊已经焦黑一片,黑乎乎的皮肤蜷缩着,血液不断地往下流,并且还在向外推掌心的灼风。断臂散修倒在旁边,刀丢了之后就用另一只手支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但是只到一半的时候就又趴下了。
“先生……”断臂散修见到他之后,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调了,“他们上来了——”
苏衍没看她。他把墙钉到缺口处。
第一百片碎片落入最后一个卡槽的时候,第四道雷电也到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雷。粗大的紫色闪电从天上劈下来,刮起一阵大风,风把人的视线都给挡住了。城头的人向后退去,有人喊“跑”,话音刚落,雷电就击中了墙上。
没了。
雷电击中了那堵墙,就如同水流进了沙子之中一样。一半被吞没,另一半炸开,变成满天的碎光,落下来,掉到缺口处,掉进天罚修士堆里。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修士被自己的雷电炸飞了出去,摔在了人群当中,当场就把阵脚给打出了一个缺口。
城头停顿了一下。
有人不信邪。从天罚阵中冲出了一件法器,铜钟,当头砸了下来。钟落到离墙一尺的地方就停住了,进不去,好像是撞到了看不见的墙壁,“嗡”的一声后又弹回去,把祭钟的修士摔了个跟头。
断臂散修撑着地站了起来,抬头望着那堵墙,又看看墙后的苏衍,然后笑了。她满脸都是血,笑得很狰狞:“先生……你这面墙,能吃雷。”
“嗯。”苏衍说,“能吃。”
他蹲下身来把手按在墙上。金纹从墙缝中显现出来,一道,两道,沿着骨架向上爬,活的一样。刚才的雷电——它没走,被关在了墙里面。
“都起来。”苏衍说,“守。”
黑市的人起来了。
跑的人停下来了,抱孩子的把孩子塞进地窖里,然后拿着刀冲了回来。瞎眼老人手里拿着一根拐杖,在巷口大声叫喊:“都他妈上城墙!先生的墙可以挡雷电,你们还怕什么!”
第二波雷劫降临。
这次有七道,一连串的,一条比一条粗。天罚的修士跟着雷鸣一起冲了上来,黑压压的一片,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雷电全击中了墙壁。全部都被吞掉了。吞不下的就炸开,把涌上来的人类修士轰回去。
雷声停了之后,人就上来了。天罚的修士踩着梯子往上爬,刀光一片。黑市的人趴在垛口泼滚油,扔石头,把拼废的碎片扔下来做为暗器。有人将自己所拼凑出的法则直接扔出去——拼火就扔火,拼风就扔风,扔完就废,废了也扔。断臂散修用一只手扶着垛口站了起来,大声指挥,喊了第三声的时候,血顺着她的下巴流下来,她用手抹了一把又接着喊。霍北跪在缺口处,单手推灼风,灼风吹过之后就把云梯烧成了两半,梯子上的人摔下来撞到了一片。
城头厮杀得热火朝天。有人从垛口摔下来,有人把摔下来的人拉上来,被拉上来的人满身鲜血还在笑:“先生的墙还在!墙还在!”
墙上金纹越来越亮。苏衍的手触碰到的地方,能感受到那面墙是热的——并非他自己的伤疤,而是整个墙壁都在发热。一百个死去的碎片被八道雷电击中之后都在颤抖,好像喝饱了一样。
但是没有出现裂缝。
城头被守住了。
天罚的修士第一波退到半里之外之后又摆好了阵势。号角的声音短促而杂乱,一连串的声音没有规律。
黑市的人喘了口气,靠着垛口处望着城下。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哭,还有的人在地上跪着亲吻着城墙。
苏衍没有笑。他望着云端。
云端站着一个人。
雷法源主。
他站在云端之上,身穿黑色衣服,手中空无一物。但是苏衍看见他抬起了手来,一抬手,整片云就变暗了。风停了。号角声也停止了。连墙角处的厮杀之声也戛然而止。
天空开始响。不是雷电,而是更低一级的声音,好像天地都在颤抖。
“碎道之雷。”雷法源主说,“苏衍,我最后一次问你。撤牌,还是死?”
苏衍抬起头来看着他。
“不撤。”
“好。”
雷法源主的手落下来了。
那道雷是没有声响的。从云中落下,像光,不粗,更像是一根针。但是所有人都看到,当这根针落下时,空气裂开了——并非被劈开,而是它自己裂开的。裂纹由针尖向四周蔓延,在它经过的地方,连光都被分成两半了。
苏衍没有躲避。他也不能躲避。他身后就是城,城里有几百人。
他把那面墙举起来。
针尖刺穿了墙壁。
墙裂了。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死碎片一块接一块裂开,裂声像骨头断。苏衍的虎口,那道裂开的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手腕淌,淌进袖子里。
他咬着牙,把墙顶住了。
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
第七块裂到了一半就停了下来。
那道针一样的雷电钉在了墙壁之中,不再动弹。它想向前走,但是前进不去;想向后退,但是也退不出来。就像一根针刺进了咬住它的木头里一样。
苏衍手中那块最早吞雷的碎片,金纹已经烧得十分刺眼了。
“十二分。”雷法源主的声音从云中落下来,第一次,带着一点不确定的情绪,“它吃了我十二分。”
云端的人往后退了半步。只差半步。但是整朵云都跟着他晃动起来。
城下,天罚修士阵中,有人手中拿着的刀掉落在地上,碰到盾牌发出“铛”的一声响之后,没有人再敢捡起来。
苏衍抬起头来。
他的手上都是血,手掌中捧着一块金纹碎片,金纹很亮,整座城头都变得惨白。他对着云端一字一句的说:
“雷法源主,你劈我这么多道雷,我只回你一句话:拼接,不撤牌。”
城头静了一阵子。不知道是谁先喊的,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声音,几百个人也跟着喊了起来,喊声压过了号角声,风声,撞在城墙上又弹回来:
“不撤牌!”
“不撤牌——”
云端没动静。
风又起来了。号角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是这一次,号角声却是往回收——天罚的修士开始撤退,一队接一队地退入夜色之中。
雷法源主站在云端之上,最后看了一眼黑市。
“苏衍,今天你赢了。”他说,“但是你拼的东西越多,天罚回收的理由就越大。我会等到你拼到极限的时候,再一次性全部收回。”
云消散了。
城头很静。第一个跪下的是一个瘦子,就是在黑市开业那天排队叫“先生”的人里,他的声音最大。他跪在血泊之中,跪在碎砖之上,先是有一人,随后一片接一片地跪了下来。黑市的人们跪在城头,巷子里,水缸边,瞎眼的老头跪在最前面,老泪纵横,声音抖得不成调:
“先生,我们……活下来了。”
苏衍蹲下身来把他扶起来。
“并不是活下来了。”苏衍说,“是开始活了。”
他将金纹碎片收进口袋中。收的时候,手掌中的金纹渐渐变暗,就像吃饱了饭正在消化一样。
他抬起头来望着雷法源主消逝的地方,看了很久。
“等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