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接引司的第一笔生意
下雨已经三天了,接引司门口有一个少年。
他跪在雨里,怀里抱着一块碎成七块的碎片。雨把他的全身都打湿了,但是他也没有动地方。断臂散修出去倒水的时候看到了他,不知道他已经跪了多久,地上那滩水已经把他的膝盖周围泡白了。
“小孩,找人?”
少年抬起头来,嗓子已经哑了:“我找拼接的先生。”
“找他干什么?”
“拼东西。”
断臂散修看了他怀中的碎片一眼,并没有说什么,然后对作坊里喊道:“先生,有人找。”
苏衍出来的时候,少年还在雨里。见到苏衍之后,他就把手中抱着的碎片握得更紧了,但是并没有动。
“进来。”苏衍说。
少年站起来之后,两条腿膝盖处已经麻木了,摇晃了一下之后就扶住门框没有摔倒。一进到作坊里,地上就立刻淌了一滩水。站稳之后将怀里的碎片轻轻放到桌子上,动作非常小心,仿佛是在放一个活生生的东西一样。
“先生,”他说,“求您,拼这个。”
苏衍低下头去看那块碎片。
碎片已经裂成了七瓣,拼凑起来大概有一个巴掌大小,边缘是黑色的,好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一样。不是烧焦的,也不是雷击的,那种黑色是活物啃噬留下的痕迹,并且还有牙齿的印子。
“哪来的?”苏衍问道。
“旧天道碎片。”少年的声音有些发颤,“在北域荒滩上,我妹妹捡到的。她说这块很美观,想带回去给娘看。谁料-她停了。”
“那东西活了。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只有一丝魂魄被锁在了碎片之中。”
苏衍不说话。
“我带着这块碎片跑了三个域。”少年说,“青云宗的人说这是死人,拼不了。黑市的人说碎片里面的东西不能碰,碰了要倒霉。没有人敢拼。”
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没有眼泪,不是不想哭,而是已经哭干了。看着苏衍说:“先生,您能拼吗?”
苏衍伸手碰了一下那块碎片。
虎口的老伤疤没有发热。
这是头一回。他拼了这么多年得到的法则碎片,哪一块不是一碰就烫的?但是这块是冷的,静止不动的,仿佛已经死亡了一般。他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触碰裂口的地方,并且一点点地往里面探去。
探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碎片中不是法则。
是一段声音。非常轻,非常遥远,好像隔着很多座山一样传过来的-有人在喊。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声音,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音调。喊一阵,歇一阵,断断续续没有停下来。
苏衍睁开眼睛之后就一直看着那块碎片。
“这不是法则。”他说,“这是一个人。”
少年愣住了:“先生?”
“你妹妹的灵魂还在里面。”苏衍说,“她没有死透。她还在喊。”
少年张了张嘴,好一会儿都没有发出声音。
“先生,”他说,“我丑话说在前头。您要是拼不成,就别硬拼了。我怕她连这点声音都没了。”
苏衍看着他说:“你倒是比你的妹妹会打算。”
少年:“……”
苏衍让断臂散修把门关上。断臂散修关门的时候,门口有几个探头探脑的,问:“咋了?发生什么事了?”
“拼单。”断臂散修说完就把门关上了,说道,“先生拼单,谁也不许进来。”
他又叫了两个护卫,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分别守在门口。
作坊里只留下三个人。
苏衍回到里屋,把暖的法则翻出来-那块拼了又拆,拆了又拼的暖流还揣在怀里,温温热热的。
“你妹妹怕冷吗?”他问少年。
少年愣住:“……啊?”
“我问你,你妹妹怕不怕冷。”
“怕。”少年说,“冬天的时候她总是往我怀里钻,说冷。”
苏衍没有再开口。他将七片碎片摆在桌上,一片接一片地对好之后,再把手上的暖流按上去。
第一瓣,黑了,没有动。
苏衍不着急,把暖流揉开之后再按。这次他没有急着去碰,而是慢慢的往碎片里喂。黑色的边缘慢慢泛出暖色,仿佛冬天里冻结的土地开始融化。
第二瓣也动了。第三瓣也跟着动了起来。
少年跪在桌子边,大气不敢出,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裤腿。
第五瓣的时候出现了问题。
碎片中的声音忽然就变调了。不是喊,而是抖。好像是有人在里面冻得发抖,也像是在往外推-不让他拼。
苏衍的手掌心很热。
这是法则碎片应有的反应,但是它并不是法则碎片。暖流喂进去之后被里面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吸收掉,吸得他手指都变冷了。他咬紧牙关,将暖流又往里推进了一寸。
少年见到之后,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先生!”
“闭嘴。”苏衍说,“她很害怕。你一喊,她就更加害怕了。”
少年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苏衍并没有放手。他压着那股抖,一点一点地将暖流喂到第五瓣的缝隙中。抖了会儿之后慢慢变小,稳定下来。第六瓣,第七瓣合在一起。
第七瓣合上之后,苏衍的手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那块碎片,说道:“听见没?你哥哥已经来接你了。”
碎片中发出的声音立刻就清晰起来。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呼唤-到底是什么样的声音,他也没有听清楚。但是那个调子被他记住了。
声音沉下来,稳定了。
桌面上的碎片七片合一,成了一个完整的形状。裂缝仍然存在,但是不会再向外散发出冷气了。暖光在裂缝中流淌,好像水在补一道口子。
碎片里没有了喊声。只有一丝微弱而平稳,悠长的声音,仿佛有人已经睡着了,在呼吸。
“成了。”断臂散修说。
苏衍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累。因为这个念头太大了,所以他必须压抑下去,手才不会发抖。
少年趴下来一看,看了好一会儿之后,颤抖着把那块碎片拿起来贴到自己的脸上。
“暖暖的。”他说,“她之前,就是暖暖的。”
他拿着碎片又给苏衍磕了头。这次苏衍没有拦着,等到他磕完头之后才把他拉起来。
“不用谢我。”苏衍说,“她能稳定下来,是她自己想活。”
少年抱着碎片走了出去。出了门之后又回头给苏衍鞠了一躬,然后钻进雨中。
断臂散修站在门口看着那孩子走远,小声嘀咕道:“接引司,连魂魄都可以拼了。这消息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就传出去。”苏衍说。
他站在作坊里面,望着桌子上空出的一块地方出神。
意识也可以拼。
他用了七年的时间来拼法则,今天才知道,在碎片里除了法则之外还有人。一缕魂魄被禁锢在碎片之中,已经喊了不知多少天了,一直盼望着有人能够将她拼凑起来。
那么苏小棉的碎片呢?
苏小棉的碎片能拼回来吗?
当天下午,在三十里之外的天罚营地。
陈七跪在帐外,腰板挺得非常直。雨早就停了,他全身还是湿的-在雨中走了大半天才把消息送到。
“进来。”帐子里有一个人说话。
陈七进去之后把一封折叠好的信递了上去。信纸上只有一行字:苏衍正在寻找南塔。夜里对着玉简说的话。
雷法源主看完之后将信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张纸而已。他把信纸压在桌子的一角,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一下,两下,第三下没有敲下去。
“南塔。”他说,“什么地方?”
“属下查了,三域地图最南端画了一座七层的塔。图上没有标注名称。”
“他要去找那座塔?”
“是。他对玉简说的话,好像……塔里有他要找的东西。”
雷法源主不说话。他看了一会儿桌上没有做完的铁柱模型之后,他又在桌子上敲了一下。
“一个拼接师,放着坊不管,晚上对着一块碎片念叨一座塔。”他说,“他要找的东西,比万片坊还值钱。”
他抬起头来说:“传令下去,南塔周围的土地,天罚先圈了。他去找,就让他去找-他找到什么,天罚就跟着收什么。”
陈七低下头说:“是。”
“下去吧。下一次有消息的时候,不需要等三天。”
陈七出去之后走到帐外摸了摸胸口。那块护符还硌在那儿。他想了想,也没有摘下来。
夜里,作坊。
苏衍将拼好的魂碎片放在桌子上,又拿出了玉简放在它一旁。
屋子里没有开灯。两团光,一团暖黄色,一团淡青色,在黑暗中并排躺着。
他看了一会儿。魂碎片那团淡青色的光芒,渐渐向玉简的方向偏了一寸。玉简上的光没有动,但是水声却突然变大了一点-好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应了一声。
两团光在黑暗中渐渐靠拢。像在打招呼。
苏衍看着它们,胸口那股气被堵住了。
他伸手将魂碎片拾起,之后又放回原处。拿起来,又放下去。最后把玉简贴到魂碎片旁边,两团光挨在一起,一个暖,一个凉,都不退。
他猛地站了起来。
“如果意识碎片能够拼接,”他说,“那么我爹锁在玉简中的暖光-就是苏小棉的碎片样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