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涟跟着滕听莳到卧室,身上衣服没有换,轻微皱着眉。
顾涟把他抱起来,夹上轮椅。
"谢谢涟哥的蛋糕,明天酥糖老师还来么?我还有很多东西要请教酥糖老师。"
"明天没有排班,后天可以。"
"好。"
顾涟沉了一口气,身影消失在滕听淮的视线中。
药学院也放假了,隔天顾涟一个人到约好的书店。
"涟涟老师,下午好呀。"
"筝筝。"
"好严肃,怎么啦?"
两人坐在窗边,顾涟点了两杯桃子冰沙。
"筝筝,酥糖的渐冻症,医生说已经到末期了。"
夏淇筝抬起眸子:"怎么会…"
"筝筝,酥糖脑子里还有肿瘤。"
夏淇筝更震惊了,他瞪大了眼睛。
"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能治好渐冻症的方式吗?"
"有朝一日会有的,现在大家都很关注这个病,我们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顾涟握住夏淇筝的手:"帮帮我,帮帮酥糖,我没有办法看到他变成这个样子,我没有办法看着酥糖这么痛苦这么无助,我想替他受这个罪,太难受了。"
顾涟的眼睛里泪光闪烁,语气祈求,昨天晚上苏言予醒了以后再没有睡着过,从不断要顾涟给自己翻身到后面血压突然不稳定,眼球红血丝不褪到四肢无意识抽搐,顾涟都分不清哪些是渐冻症的症状哪些是肿瘤并发症。
"筝筝,你怎么不说话?"
"涟涟老师,我可以去问问我的带教教授,酥糖老师的病历和检查结果整理一下发我手机里。"
"那个,有成功率吗?"
"会有的,当今中国医学技术面前疾病都有可控可消退的可能,相信中国医学,相信我们。"
顾涟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时间该去中药铺接苏言予。
"奚先生。"
奚桃祎正慢条斯理施针,开口道:"等香烧尽,人会醒,至少气息能平稳几日,我帮你问了福神,神旨没有明确告诉我能否救,福神说能救,我必定生死以赴,福神若说无救,我也尽全力相救。"
奚桃祎晃了晃手腕上的铃铛,奚瑶从"耀铸"里出来,伸了伸懒腰。
"主人,叫小摇做什么?"
"福神旨意到了吗?"
"还没到,求福神治病可是求福神治病可是要付出代价的,一碗血或者一块骨头,见物才有旨意回来。"
"规矩不是去年改了么?"
"跟桃涧的当然该了,但他们又不属于奚宅又不属于涧间,自然要见物。"
奚桃祎从头发上摘下发簪,放在香炉上灼了两圈,在顾涟的指尖刺了一下,挤出几个血点在碗里,而后用发簪划开自己的手腕。
"主人!是要一碗委托人的血!"
"我当然知道,你觉得他们能交出这一碗?"
木头碗里的血到刻度,奚桃祎找了一块帕子裹住伤口:"敬给福神。"
顾涟不信世界上有神。但自从苏言予生病以后,他变得迷信了,但凡有方式他都愿意一试。
他跪在地上,行了礼。
香烧尽,苏言予转醒。
【薄荷】
顾涟扑过去,眨了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在,我回来了。"
……
“小槿,我想到一个很新的研究主题,但这个课题目前我们系部没有人提议,你觉得喻教授会批准吗?”夏淇筝坐在实验室课桌前,手里翻着这段时间细菌培养的材料和最终实施方案,他知道这一次不该是他一个人单枪匹马。
“我看了你的材料和最后交给教授的资料和方案,有关系渐冻症的内容太多了,教授看到的不只是为了一种病而去研究和解剖,更多的是以一种样标来持续的多分支发展,我知道你是因为酥糖老师,可喻教授说了,研究者一旦被个人情感裹挟,无论是结果还是过程都是感情的模化,而不是最成功的实验过程。”卢朝槿把夏淇筝手里的资料抽出来,塑料封面上起了水雾,夏淇筝太珍视自己的“结果”。
“可我想试试,我不在乎结果,我想帮那些冰河山川的日子,想成为拯救他们的暖流,哪怕只是让他们动一根手指,眨一眨眼睛,我……小槿,你变了……”夏淇筝沉了一口气,他知道卢朝槿为什么不让他碰。
早些年,实验室未上架的实验药品暴露,就是医学院的研二学生为了救朋友偷偷拿去私立医院自行使用,被警察发现以后整个实验室被封锁,学生也被拘留。
这件事在开学的时候喻磷就和他们敲过警钟,而且药品柜和材料柜都设置了指纹和密码双重锁,夏淇筝也知道。
“我没有变,我不想让你蹚浑水,你知道的,现在查得严,如果你一旦倾注了情感,那你就会被精神控制。”卢朝槿把夏淇筝从椅子上拉起来,他看着夏淇筝的眼睛,语气不像是开玩笑。
“你在生气?你还在因为那件事生气?我想研究这个课题不是我投入了多少的情感,而是我能很直观的确定这就是我想要追寻的,医生的任务就是治百病,消百灾,我追求的就是能用自己的绵薄之力来拯救那些痛苦求生的人,朝槿,你说过,在世界允许的情况下,我可以做自己追寻的人,对吗?”夏淇筝眼圈通红,他望着卢朝槿,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
“嗯,但是,过程中遇到什么问题一定要跟我说,告诉我,我们一起解决。”卢朝槿松了口,他只能在暗中保护。
实验室的灯突然熄灭,夏淇筝吓得突然尖叫起来,卢朝槿在黑暗中抱住他,一边寻找灯的开关,夏淇筝焦躁的抓住卢朝槿,“开灯…灯,打开…”
“停电了,我带你出去,跟着我。”卢朝槿把夏淇筝几乎是拖到一楼,人儿脚软的走不了一步路,
夏淇筝身上开始不停出汗,卢朝槿没办法打开门,停电了指纹设备也无法使用,手机在二楼储物柜,“开灯…我不喜欢,太黑了…”
“筝筝,听我说,我现在去二楼拿我们的手机,大门打不开,我得找别人从外面手动开锁,你在这里站着等我,哪里都不要动,小心磕着了。”卢朝槿把夏淇筝放在门边靠着,打开应急灯飞奔到二楼,储物柜的电子锁也关闭了,两个人被隔阂在黑暗的空间里。
夏淇筝忍住呕吐的感觉,抓着黑暗中一片漆黑拼命想站起身子,“朝槿…我怕…”
微弱的呼喊声卢朝槿根本听不见,卢朝槿在二楼试图打开窗户呼救,这个点除了宿舍亮着灯,教学楼根本没有人,“筝筝?听我说,手机在电子储物柜里没有办法拿出来,别怕…”卢朝槿站在桌子上,窗户的电子元件也失效,他踮起脚尖爬向最上面一扇老式窗户,玻璃被推开一点点缝隙,“陈老师!陈凯老师!实验室停电了!我们被锁在里面,可以帮我们手动开锁吗?”
实验室一边离门卫特别近,看门的大爷打着手电筒乱晃,他看见卢朝槿大半个身子悬在外边,吓得赶紧冲到楼底下,“快进克,进克,么倒下来辽,这几危险哦……”
“谢谢陈老师!啊!”卢朝槿正准备收回身子,回头看见夏淇筝手脚并用往二楼爬,狼狈的样子狠狠刻在卢朝槿心脏上,“筝筝!”
身子一软整个人还没有来得及用手抓住窗沿,夏淇筝看着卢朝槿摔下窗户,“卢朝槿!朝槿!救命啊!来人!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还被幽闭恐惧症束缚,砰的一声让夏淇筝彻底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夏淇筝浑浑噩噩的打了救护电话,陈凯赶紧找安保人员强行破门,“这两天电流不稳定,我们已经在学校安全群里发布了通知,你们……怎么还会在里面进行学习?太危险了……”
“对不起…是我,都是我,是我太任性了……”夏淇筝几乎要晕过去,他被几个老师搀扶着往外走,一直走到一楼,他看见卢朝槿双目紧闭,神情痛苦的躺在绿化带里,“朝槿!救人!救护车来了吗?”
“马上来了,这件事我要上报给学校,你先和医生配合把人送到医院里去。”
……
急诊室的红灯在走廊尽头亮得刺眼,像一道永远不会熄灭的伤口,把夏淇筝分割成无数,双手祈祷,祈祷着时间倒带回头。
夏淇筝浑身是灰,膝盖磨破的地方渗着血,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死死扒着抢救室的门,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刚才那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还在他脑子里反复炸响,每一遍都震得他心口发颤。
陈凯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嘴里还在喃喃:“作孽哦……这么高摔下来……”
夏淇筝根本不知道陈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他让他先回去,眼前全是刚才那一幕,卢朝槿半个身子悬在窗外,回头看见他狼狈攀爬时瞬间慌神的眼神,然后身子一软,然后坠下去。
都是他。
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怕黑、怕密闭空间,卢朝槿也不会非要从窗户爬出去,如果不是卢朝槿回头喊他那一声,分了神……
人儿根本不会掉下去。
愧疚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呛得他眼泪都快流出来,只剩胸口密密麻麻的疼,昭示他就像“恶人”一样把爱人推向痛苦的深渊,从心脏开始蔓延。 夏淇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发抖,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这么恨自己的任性。
明明卢朝槿每次都会护着他,明明每次都是卢朝槿替他挡下所有的灾祸,可这一次,他却成了没有筹码等价的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