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来了一些。杜行松和吴倩枝母子围坐在圆形餐桌前共进晚餐。吴倩枝稍微说了两句招呼客人的话，而吴秀岩则一声不吭地埋头吃饭，似乎有些局促。

杜行松觉得饭菜合胃口，礼貌性地道了个谢便丝毫不拘谨地吃了起来，反倒显得她和吴倩枝才是一家人。

不过，现在的吴秀岩可能跟吴倩枝还真不是一家人。他极有可能是披着吴秀岩皮的孙茂昕。

杜行松细细观察着吴秀岩的行为。他吃得很少，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饭量。他的手将筷子捏得很紧，夹菜的时候都有些不利索。这是因为紧张还是不习惯？

吴秀岩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手一抖，刚夹的排骨都掉在了桌上。他连忙伸左手跨过碗去捡那块肉，右手手指将筷子捏得更紧了。

杜行松想，如果是右利手的自己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应该是把筷子放在碗上，再用右手把食物拿起来吧。

如果肉掉在左手侧，她倒是会用非惯用手的左手去捡。但她绝不会因为右手拿了筷子而选择让左手捡离右手更近的东西。

不过，假如让她左手拿筷子吃饭，东西掉在左边，她或许也会选择用右手捡起来——让左手把筷子放在碗上会有些别扭，而且再次让左手正确地握住筷子也很麻烦。

这么一想，面前的吴秀岩倒像是个左撇子。

晚餐结束，杜行松自行到沙发上休息。她拿出手机给吴倩枝发消息。

「不谈晚上入睡后出现的那个举止怪异的吴秀岩，您有没有哪一刻觉得平常的吴秀岩有什么反常的地方？顺便问一下，他是右利手还是左利手？」

吴倩枝在厨房里整理了一会儿再回房间歇下来，这才看到杜行松问的问题。她稍许思索了一会儿，开始敲键盘。

「我很确定他是右利手。特别反常的事我倒是没见着，非要说的话，他好像不吃辣了，先前在菜里放些辣椒他就一口没动，但他以前很能吃辣。我当时问他，他说他上火了长口腔溃疡，吃辣的会很痛，所以我也没怀疑他。」

杜行松又问：「您对孙茂昕了解多少？你有观察过他的惯用手和饮食倾向吗？」

吴倩枝很久没回答，私聊顶端却一直显示在“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许久之后，聊天界面才跳出一条新消息。

「我没注意过，但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所以晚上出现的那个，才是真正的秀岩？」

杜行松：「目前来看，这个猜想是最合理的。我现在还要等晚上确认一下我的判断是否正确再开始行动，以防误伤到真吴秀岩。听你描述他出现时的样子，我怀疑他被人下了某种能阻止他输出有效信息的禁咒。这不是普通人该知道的法子，他们家应该是得到了谁的帮助才下得了这个咒。为了防止打击报复，我日后会登门拜访一趟。」

她收起手机，向后瞥了一眼。只见吴秀岩正低着头爬楼梯，大概是要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喂！”她挥了挥手，“干什么去？”

吴秀岩顿了顿，回头：“……我吗？”

“不然呢？在场的只有我们两个。”

吴秀岩将身子转向杜行松的方向，双手扒在楼梯扶手上：“我准备去睡觉啊，师傅。不早点躺下的话，我就睡不着了。”

杜行松起身：“那我是不是该盯着你去了？”

“你一直看着我我也睡不着啊！”

“没事，如果你身上的鬼每晚都会出现，那你迟早莫名其妙失去意识。”

说罢，她就大步流星赶了上去，一步三两阶楼梯。

吴秀岩大惊失色地向后撤了几步：“不不不不不，我觉得你该给我留点隐私吧！你能在书房待着吗？反正隔音效果不算好，我房间里有什么动静你也听得见。”

杜行松嗤笑一声，径直路过他来到二楼，没再回头：“瞧把你吓的，我很像那种会强人所难的人吗？对了，你家WiFi是哪个？密码是什么？”

“LsjWu，密码我不记得。”

吴秀岩答完这句话，杜行松反倒不往前走了。

她慢悠悠地看向楼梯口，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呆愣在台阶上的吴秀岩，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而吴秀岩看不清她那耐人寻味的表情——她逆光而立，面部被阴影模糊了。他只是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姓杜的，是不是已经对他的情况心知肚明了？

不觉间，他已经咬紧了牙关，握着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他不愿也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他之前也请过几个神棍，都是曾经被人评价为骗子的家伙，为的就是不被看出真相。要是能顺手把身体里那个多余的灵魂做掉，那就更好了。只不过那些人不是一通乱说就是一味地跳大神或是做法，实质上的改变一点没有。

杜行松是吴秀岩表姐推来的人。他先前翻过家族群里的聊天记录，这个表姐刚遭到过诈骗，一看就不是什么聪明人。推荐杜行松时，她还说什么“不要以貌取人”之类的话，听起来就像是被忽悠瘸了。加上人以后，杜行松的报价比他之前请的人都低，他觉得便宜没好货，就把她找来了。

谁知道这市面上真的有神棍既有真本事还不糊弄人啊！

他只能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杜行松的声音悠悠响起：“哎，你居然不记得密码吗？也罢，那我待会儿向你妈要。”

她转身推门进了书房，没留给吴秀岩答复的机会，剩他一人在楼梯口纠结。

——不对不对，她说的怎么是这种话？不应该质疑他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吴秀岩吗？她应该也知道占了吴秀岩身体的人是谁吧？难道她真的不知道吗？她是在玩人心态吧？他是不是被戏弄了？

吴秀岩的心脏在胸口剧烈地跳动，他甚至能听见它的声音。他连忙闭上双眼深呼吸，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

如果不能冷静下来的话，绝对会落得溃不成军的下场。

放轻松，别多想……毕竟哪有人会怀疑自己雇主的身份有问题呢？况且，谁会雇个人来对付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