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福年活得很久,比他的继女活得久,久到村里人都换了一批,连他是外乡人这件事都已经需要向别人讲述了。
他忽然成为了村里最了解祭祀活动的人,顺理成章地接任了庙祝与大祭司的职位。
或许他在某一刻真正做到了无欲无求,但多年的长生执念已经深入骨髓了。他并不认为自己需要长生,可他习惯性地想要长生,迫切地渴望长生。
所以,他问榕神:“可否将长生之道传授于我?”
榕神不回答。
可到了晚上,榕神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梦见自己和榕神做了一笔交易:待他寿命将尽之时,榕神将把他带去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他会得到永生,可以恢复自己青春的模样,也可以拥有超凡的能力。但代价是,他的灵魂必须永远停留在那里。
他觉得好奇,想要知道“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于是鬼迷心窍地认真答应下来,即使梦境可能是假的。
佟福年是寿终正寝的,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停下了呼吸。他不记得自己死时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在醒来时察觉到自己已经不在原本的世界了。
这个“新世界”几乎是他所生活的那个世界的翻版,只是一切都保持着崭新的模样。
他刚刚熟悉了一下环境,就有人敲了他的门。门外站着他以前在榕神庙工作时结交的朋友——那人比他先一步离世,没想到竟活在这里。
“福年,仪式要开始了,快写去吧。大家都等你领头呢。”
还没搞清楚状况的佟福年就这样遭到了赶鸭子上架的待遇。他在同伴的簇拥下换上了祭典的服饰,来到人群的最前方。
很多早已故去的熟人都在队伍里。原来他们死后都来到了这个地方。
佟福年像模像样地念了请神的法诀,没有指望真的得到榕神的回应,但他很快就感受到榕神的意志出现在了他的体内。
他无师自通般舞动起来,身后的人也不约而同地奏起了乐。队伍缓慢地朝榕神庙前进。
他看见榕神庙里有群生面孔,有些奇怪。看着那几人的穿着打扮,应当是城里的人。
心里虽有疑问,但他现在无法开口。
那几人正要离开大殿,渐渐向佟福年身后的人群靠近。他们冲散了队伍里的几个人,却又好像感受不到自己撞到了人。莫非他们看不见这支队伍?
心里忽然有一阵按捺不住的怒意。佟福年细细品味后,发现那好像不是自己的愤怒。
是榕神发怒了,因为那群外乡人坏了规矩。
眨眼间,几人的身体扭曲了起来……不,扭曲的不是他们的身体。佟福年仔细一看,是他们的灵魂被抽离的躯壳,只剩下身体呆滞地杵在原地。
他们的灵魂又去了何方呢?好像是被吸进了榕神像。
他们成为了榕神的养料。
佟福年恢复身体控制权的时候,也反复回忆过这件事。但人总会将自己不愿相信的事合理化,于是他为榕神找了无数个理由。
一觉醒来,他竟完全认为榕神的所作所为合理了,内心也不再挣扎。
惹怒榕神的人,不该死吗?人不过是体型巨大的蝼蚁,死了一个还有无数个,少了几个也并不可惜。
于是他继续重复祭祀仪式,继续让榕神吸收养分。他逐渐取到了榕神的同意,不再需要被夺取身体的控制权。此后,即便有些人并未冲撞榕神,他也会将对方献给榕神,像是讨好的举动。
直到他碰到了那个举着魂幡的女人,一切才有变化。他不再有同伴,也忽然清醒过来。
他是什么时候成为一个重复着仪式的傀儡的?
在他思考这个问题时,来自天空的轰隆隆的声音更加明显了。
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随即是更加响亮的“轰”的一声。佟福年感觉自己的灵魂开始颤抖,几乎要分崩离析。
那是他一生最清晰的濒死感。
“呲”——!
有什么东西扎进了他的脑袋。
杜行松的魂幡顶端弹出了一把锐利的刺刀,刀片上有暗红色的符文印记。
顿时,佟福年感觉自己的灵魂碎裂了开来。意识的残念感受到自己被吸入了魂幡,随后再也没了知觉。
门前的红灯笼迅速褪色,又幻化成青绿的模样。
杜行松不紧不慢地按下控制刺刀的按键,让它缩回去,接着又把伸长的杆子复原成一根短杆,再叠起那张幡,这才将它装回包里。
身后榕神像上的裂缝更加明显了。
战斗的持续时间很短,周应心根本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她只能看见杜行松对着一片空气说话,又突然拳打脚踢,然后被什么控制住了似的不再动弹,只是嘴里念叨了什么。不过几秒,杜行松又莫名其妙能够自由活动了,先是退后几步念口诀引了道雷,再是一刀刺进看不见的什么东西里。随后,她就回到了青色灯笼的现实世界。
杜行松挠挠头,说:“好像没什么嘛。你身体还行吗?”
周应心不知道摆什么表情出来,只好干巴巴回了一句:“我挺好的,然后呢?”
“你昏过去的时候,我摸到你手臂上肌肉还挺多的。”杜行松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你应该练过吧,有点自保能力?”
“……是,我学过空手道。”
杜行松回眸一笑,但笑得像阴谋得逞了一样。
“那我待会儿就非必要不保护你的人身安全了,你碰到危险自己躲。”
周应心摸不着头脑:“……啊?什么危险?”
杜行松看向榕神庙周边围墙的入口,周应心也学着看过去。
十来个正处青壮年的人正面色不善地向她们走来。
“我都打到他们的心肝榕神了,这群信众能不生气吗?”杜行松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点着人数,“二、四、六、八……十三个人。”
周应心吞了口口水,不由得往后一步:“虽然我挺能打的,但这么多人也没有胜算啊……”
杜行松摇摇头:“我有那么蠢吗?当然不是要硬碰硬。”
“那是?”
“哎,我好不容易收起来的魂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