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神鬼现，红灯莫出殿。」

那张告示上这样写，就一定是有原因的。

杜行松缓缓转身看向神庙之外。

喜悦的唢呐声自她回到自己体内时就已经存在了。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它也愈发靠近。

一开始，门外什么都没有。但现在杜行松可以看见了。

一条由数十鬼魂组成的队伍，正从神庙的围墙外进入院子。

它们之中有人像花车巡游队伍里的演员跳着舞，也有人负责奏乐。领头的那位动作幅度更加大一些，比起舞蹈更像是在跳大神。

杜行松挑了下眉。这是遇上同行了。

既然是这样，还是先下手为强吧。

仅仅是一眨眼的工夫，她就翻身站了起来，手上出现了一根正在伸长的棍子，顶端的布料逐渐展开，赤色的染料在上面写满了看不懂的符咒。

“阴阳相牵，幡引明路。幽冥魂灵，唯我是从。收！”

晴朗的天空逐渐被阴云侵蚀，墨色在头顶翻涌。空气中似乎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拉扯着众魂进入杜行松的魂幡。

它们或是来不及反应便被吸入，或是挣扎着向后却无济于事，亦或是直接在怒潮中成了碎片。杜行松不在意，反正到头来都是魂幡的养料，终将为她所用。

杜行松把魂幡杵在地上，从容不迫地看着门外，道：“看来还差一个。”

魂幡只能吸收它有能力容纳的阴魂。若是遇上鬼修，它也是束手无策的，强行吞噬对方会起反作用。

面前剩下的，是刚才领头跳大神的鬼魂。

“周应心，你到旁边躲一下，省着被误伤。”她用魂幡的杆子敲了两下地板，右手食指指向前方的鬼修，“让我看看你的水平吧，别让我太失望。”

说罢，她三两步跨上前拉近距离，左手迅速抬起，挥舞那杆魂幡，像是将它当成了某种趁手的武器。

当然，鬼修也并不是吃素的，抬手抓住魂幡的杆子，轻松挡下了这一击。

而杜行松的目的也并非用一根笨重的杆子击打它。

被挡下的同时，她也一个摆拳掏向对方的腰侧，力道伸入皮肉。随即，她松开握住魂幡的手。手向下摆的同时，她的左腿也猛地加速，踢在大腿外侧的软肉上。

趁着身体转了一个角度，杜行松又迅速用左手劈向鬼修。只不过，这次攻击被及时拦截下来了。

鬼修的手指逐渐收紧：“你能够触碰到我。你也是鬼？不，你分明是个生人。”

继续让它捏自己的手腕，恐怕要骨折了。杜行松面上却不显慌张，只是说道：“我做什么都比你这伥鬼好得多，至少不会永远被困在一个被妖怪创造的虚假世界，重复同样的动作，累死累活只是为它卖命。”

听闻此言，鬼修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一瞬间就够了。

“虚妄虚妄，七情自摇。引！”

鬼修看见杜行松眼中闪过的金色。那双本是漆黑的双眼在金光下变得像琥珀。

透过那道金光，能看见什么呢？

熙熙攘攘的人群从眼前路过。有人在祈愿，有人在落泪。鬼修被谁推向前，面前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啊，它想起来了——它是有名字的。

“福年，以后的日子会有些苦，但你要坚持下去……”身后的女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待你好转起来，妈妈就来接你回家。”

它叫佟福年。

也叫……

画面霎那间褪色又变幻，身边只剩下了那位老和尚。

“此后，你的法号便是崇义。”

也叫崇义法师。

“崇义法师，我知道您会有办法救我爹的吧？他应当长命百岁啊！”一个看不清脸的人在说话。

彼时的崇义与面前卧床不起的男子相差不过五岁，都是四十出头的人。他的脸上早爬满了深浅不一的沟壑，体能也经历了多次断崖式下降。

他想起来，自己正是因这件事开始恐惧衰老。他看着那个病人，想到了导致他被送入寺庙的预言——算命先生曾说，他是个短命鬼，破解之法唯有积德行善，才可让上天网开一面。

但长期行善实在让他心累。他想要寻找一个能够直接赐他长生的仙法。

人活着就有可能突然死去，尤其是年纪大了，以前不以为意的小病都有可能夺走性命。如果修成了仙法呢？

如果能长生，那就能做很多还没做过的事吧？就不用疲于奔波，不用每日为自己的寿命余额胆战心惊，可以像世俗里的普通人一样拥有自己的生活。他想要尝尝荤腥的味道，想要离开寺庙生活，想要找一个能一生一世陪伴与支持自己的人共度余生。他好像很少尝到被爱的滋味。

不过佛门好像不传授这样的妙法。

没关系，他自可以去学习其他流派的知识。总有一天，他会找到对策的。

心有执念必将走火入魔。他被赶出师门的那一天，也并没有很遗憾。他早就预见了这个结局。

但他已经找到了下家。

那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信仰，只有一个村子的信众。但他认识的那个信徒说，神的确能带来永生的方法。

佟福年来到了慈榕村。村子比起城市还是破败了许多，但他不怕条件苦。他早就习惯在有限的资源下生活了。

第一次祭神时，他向万古至高慈悲树母大榕神许愿了一副健康的躯体。第二天醒来时，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感觉整个人轻盈了许多。

他想，自己距离找到真正的长生之道似乎已经不远了。

佟福年在慈榕村定居了下来。为了修炼仙法，他在榕神庙里找了份扫地的工作，一步一步升到更重要一些的职位。他又在后续的祭神活动中与村里的一个丧偶女子相识，她一个人拉扯着自己的孩子。两人年龄相仿，兴趣相投，一拍即合，于是不久便领了证。

他想，或许真的是榕神庇佑了他，才让他如愿收获了一段爱情。

妻子岁数不小了，所以佟福年没有再要孩子。他只希望能和她健健康康地生活，活得久一些，最好是永久那么久。

因为幸福从来不会让人感觉腻味。

他依旧祈求榕神予他长寿，却在执念之下忽视了妻子的衰老与病弱。

最后情绪如丧服的白色一样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