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杜府，一如既往的庄严肃穆，朱红大门，他扶着母亲下车，几日奔波，虽说在路上也会寻客栈落脚，但也让人有些疲惫，尤其是母亲。

“母亲慢点。”

守门的小厮看见他们，两眼放光：“大姑娘，表公子，小荷姑娘，你们总算是回来了！”

这小厮是杜府的家生子，性子也算活泼，叫金宝。

“老太爷老太爷！老太君，老太君！大姑娘回来了！”

金宝立刻满脸带笑的进门叫人。

老太爷，他的外祖父，也曾经在朝为官，不，如今年事也不过六旬，早早已告老还乡。

如今满头白发，却依旧精神抖擞，扶着老太君，他外祖母出门。

“哎呦，泽儿来了，若兰，你可算到了。”

若兰，是他母亲的闺名。

“是，母亲，孩儿原本不想惊扰您的，”

母亲立刻前去扶住了老太君。

小荷也眼疾手快的扶住了老太爷，剩他一个有些尴尬，便开口。

“外祖父，外祖母，别站在门口了，外面凉。”

“是啊是啊，老太爷，您不是一早便命人做好了大姑娘和表公子爱吃的菜，都命人热了好几遍了。”

老太君指着插话的金宝却没有生气：“你呀你，就知道多嘴。”

“小的这哪是多嘴，您和老太爷一早就在等，这也是真的嘛。”

……

与外祖父外祖母一同用完餐，老人家就安排他们先去休息，一路奔波，他倒还好，只是这几日他想了太多。

距离回京遇到那一幕，还剩一年，这一年光景，他又该如何自处？

他想过，可心中仍旧知道，今世若无他的相助，那又会有谁去帮助后来的燕元昭？

说放下不放下，说恨不够恨。

他闭上眼睛，倚靠在那榻上。

燕元昭……

那个曾经贯穿了他一生的名字。

他仍记得，她大仇得报的时候，那双沉静却再无波澜的眼睛，或许，从那时开始，她心便如匪石，不可转也。

是他太高估自己的份量。

——

流放岭南那时，她身上带着几副镣铐，重量压的她直不起身，身上单薄脏污的衣物，赤足踩在泥垢里，那张曾光鲜亮丽的脸上，满是仇恨和死寂。

身后的几个官兵毫不留情的抽在她满是伤痕的背上。

“快点走，还以为自己是金枝玉贵的丞相府小姐呢，还做着嫁给太子殿下的大梦呢？如今你不过是一介罪奴。”

那鞭子在她背上又新增了几道血痕，而她咬紧牙关，又站了起来。

“呦，还敢站起来，如今你不过是我们这些人手下的一条狗，叫你生，你便生，叫你死，你便死。”

他们满嘴的污言秽语，但燕元昭依旧不语，这样她性子如此，冷清，也带着磋磨的隐忍。

那官兵伸手便要去扯她的衣服，下一秒，铁链锁上他的咽喉，燕元昭要和他鱼死网破，拼尽最后的力气死死缠绕。

“你们敢过来，他就活不成了！”

曾经的京城第一贵女，那个骑射剑道不输任何男子的燕元昭，他们相信她真的会做出和他们鱼死网破的事。

“小贱人还敢威胁我们！”

她忘了这些痞子是完全不吃这套的。

迎来的则是更激烈的拳打脚踢。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随后便是一支利箭裹挟着急促撕裂声而来，钉在为首那人的手掌。

“是谁！”

来人正拉弓射箭，骑在那高头大马上，身上还有些凌乱，正是急促而来的承泽。

“你！”

“太傅之子，承泽，让开。”

他鲜少有这样厉声呵斥，官兵们见到是他，便也顾不上被伤的那人。

太傅独子，太傅可是陛下亲信，他的独子，他们自然是开罪不起，立刻让开几步。

他看着燕元昭就那么静静的躺在地上，她眸中，不是感动，不是爱意，是惊愕。

所有人恨不得对她避之不及，承泽，他又怎会来？

她撑起身子。

“承公子。”

曾经鲜亮冠绝京城的她，只剩下灰头土脸。

那时候，是怜悯，还是心疼？或许是对她遭遇的怜悯。

他蹲下身子。“燕姑娘。”

岭南空气天气湿热，她额前的头发就这么湿哒哒的贴在面上，毫无体面可言。

他掏出那帕子，想为她擦去血污，可她先一步往后退。

“如今元昭不过是一介罪奴，承公子又何必不远千里来寻我？”

他低声：“我知道你心有不甘，燕姑娘，我依旧让父亲为你翻案，只需静待时日。”

他的语气轻柔，带着安抚意味，燕元昭扯了扯嘴角。

“翻案？”她的罪名是圣上亲自判决，怎可能翻案？失去丞相府的身份，失去所有人的庇护，她又怎能翻案？

“承公子千里迢迢来到这，只是为了告诉我，能翻案？凭你太傅府？凭什么？”

她的话语一如既往的犀利，如今经历这种磨难，她又如何能相信旁人？

承泽被她问得一噎。

“燕姑娘，你曾是京中人人羡慕的贵女之首，又何必自暴自弃？”

“自暴自弃？”她重复着这一句话，好一个自暴自弃，她是已经无路可走。

“燕姑娘。”

他想要扶她起来，但她已经撑着身子勉强起身。

“承公子，你素日交情不深，没必要为我来冒险，回到京城，那才是你该待的地方，至于我……”

她嗤笑一声，至于她，死不死，又会有谁在意？

——

他醒来时，已是戌时，在梦中窥见前世之事，他擦去额上冒出的细密汗珠。

“燕元昭……”

舌尖滚动，到底是吐出这个名字，带着前世十几载的苦涩。

“呵……”

他摇摇头，试图将这个名字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而他也下定决心，今世，可以帮她，但别再踏入她的因果情爱。

也算是前世夫妻一场，他赠予她的最后礼物。

“呵……终究是狠不下心来。”

他嘲笑自己，嘲笑自己的心软，嘲笑自己被她冷待的那些年。

“泽儿，已经戌时了，也该出来了吧。”

被母亲温柔的呼唤，他回过神来，且走一步看一步，眼下，还是陪着家人最重要。

“来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