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有寺庙名为济世庙,外祖父母带着母亲和他几人去上香,求的便是明年的殿试顺利,求他登第拜士,求他身体健康,事事如愿。
他刚踏足济世庙,便看见一肃穆的老人,那正是先帝时期的尚书令穆迟,跪在蒲团上的,他并非不认识这位尚书令,只是这位尚书令十余年前就已经告老还乡。
虽不说穆老大人在朝中是位高权重,且是当今丞相,也就是燕惊元——燕元昭的父亲的丈人,其实也就是燕元昭嫡母的父亲。
老人正庄重的跪在佛像,双手合十,闭目虔诚祷告,身边的正是燕宛的母亲,如今丞相府的嫡夫人,穆云芷,她跪在老人身边,同他一样的虔诚。
“还请佛祖救救我们家绒绒儿,不知最近怎得身上中了邪,总是自言自语……”
“如今绒绒儿性情大变,若真是有邪物叨扰,还请佛祖救救我们家绒绒儿,她自幼体弱,怕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他们的声音很低,但承泽却听得清楚,他自幼习武,耳清目明,自然是不比常人。
脚步顿在门外。
“这,泽儿,是丞相夫人和穆大人?”
母亲跟上来,看见时,正看见佛前跪着的二人,眼睛一亮,便要踏足与其搭话。
“娘。”
幸得承泽眼疾手快拦住了母亲。
“泽儿,这是做什么?母亲不过是看在今日恰逢了丞相夫人和穆大人……”
母亲还一脸不解时,承泽却已经罕见的严肃的摇摇头。
见到自家儿子鲜少有这样的表情,母亲虽然一愣,但也立刻静下来观察。
她并非愚钝妇人,看着二人脸上担忧神色,就已经想起,丞相府那个自出身便先天不足的嫡女,这些年一直养在扬州穆府,想来是又添了什么病痛。
主持为二人拿来了开过光的佛珠:“还请穆老爷为您那外孙女戴上,这是我寺历代主持之物,驱邪避凶。”
二人感激不尽。
“多谢主持,多谢主持。”
两人慌忙起身,双手接过。
“既然如此,二位施主便归家吧,此时不宜拖延。”
二人听罢,立刻转身往外走,离得近了,自然看得清穆云芷那双目通红,熬得鬓边青丝慢慢如雪。
穆云芷毕竟是丞相夫人,也是曾经尚书令贵女,起身,一眼便认出了太傅夫人。杜姐姐怎在此处?”
看清她通红的双眼,母亲只得轻声询问:“穆妹妹,可是令爱又身体不适?若有需求,我可求我家夫君,从京城求太医院院首来为令爱医治。”
母亲是好意的寒暄。
穆云芷却摇头:“不必麻烦了,杜姐姐,不过是小病。”
这样的神色,令谁能相信,只是小病?
她保持着官家贵妇的神态,维持着体面,瞧见一边站立的承泽。
承泽见她目光看向自己,立刻上前行礼。“穆夫人,穆老大人。”
“这是你家泽儿?从前我见他还不过是个启蒙的幼子,如今已成了俊朗的少年郎了。”
“穆姐姐离京时,泽儿不过刚满了周岁,你又鲜少回京,上次正是泽儿启蒙时。”
“是啊,转眼就这么大了。”她的神色依旧有些凄凄艾艾。
“杜姐姐,家中还有事,便不多留了。”
她告别。
“如此,是姐姐叨扰了。”
他们二人离去,承泽这才将前世之事,立刻串联起来。
其实说到底也实在奇怪,上辈子,他明明听说,燕宛不过是一个身娇体弱,且常年养在闺阁中,守规矩的温和大家闺秀。
但偏偏她跑到了戍边,偏偏她抢了她妹妹的未婚夫。
母亲目送穆云芷和穆老大人的离去,这才将目光转向他。
“其实说到底,穆夫人也是个可怜人。”
他回神:“是指?”
“还不是燕惊元害了他们,燕惊元当年进京赶考,隐瞒了自己早有妻室的事实,求娶了穆妹妹,若非当时那女人早有了燕惊元的长子,一路寻到京城,才让穆妹妹孕中受了刺激,这才产下这先天不足的女儿。”
此事,前世他多多少少从燕元昭口中零零碎碎听过一些,但并不全面,所以他并不知晓,燕元昭的母亲,甚至,他上辈子,只见过一次她的母亲。
听到这里,他突然觉得嗓间干涩。
“然后?”
母亲这才絮絮叨叨的:“其实啊,说到底,丞相府的那个姨娘,也是个可怜人,听说是个安阳县的绣娘,当时是靠着一双手供着燕惊元读书,两人成亲,后来燕惊元进京赶考,两年未归,他们的长子也在疟疾中失去了性命,当时她抱着孩子找到京城时,穆妹妹已经怀有八月的身孕,受了刺激临盆,后来,燕惊元要杀了那个女人,但她心善,让她留下来了,她与燕惊元也算是生分了,自那以后,她生下女儿便离京来到扬州休养。”
他以前从未打听过,也不知道竟会在母亲口中完整的得知。
他僵住,半天才开口继续问:“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你不是知道了么?因为嫡女体弱,无法撑起门楣,后来燕惊元不是又和那女人生了个女儿,叫燕元昭,你应该知道的,未来的太子妃。”
听到这句话,心中还是有些钝痛。
“我知道了。”
“其实这一切,都不能怪女人。”他开口:“是燕惊元攀附荣华富贵,抛妻弃子,又隐瞒自己早有妻室的事实,害了两个女人。”
母亲叹气:“你知道就好,自从穆大人十年前告老还乡,在京中也鲜少有人得知实情,只当他们是夫妻不和,多少人指责穆妹妹不够贤良端淑,不知足,夫君是当朝丞相,年轻有为……”
说着,她捻着袖口沾了沾眼泪。
“其实啊,只有女人才能为女人处身设地的去考虑。”
她转头又嘱咐:“泽儿啊,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若是没了信任,这感情便也支撑不下去了。”
母亲只是无意的一句话,却不知早已戳中了他最痛苦的记忆。
是啊,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这句话,从来不假。
他和燕元昭,从来都败在这两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