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我?”
沈清辞转过身,发现陆砚辞就站在她身后。
他衣服上沾着灰,额角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头发乱糟糟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直直地望着她。
沈清辞愣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到远处那张被白布覆盖的病床上,又移回他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陆砚辞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张病床,又看了看她煞白的脸色,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在她面前站定,声音放得很轻:
“他受伤了,当时情况紧急我就把衣服给他穿,只是没有想到……他还是走了。”
陆砚辞的声音说到后半句,已经有些发颤。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
“就是感觉……”他的声音更低了“明明离得那么近,我拼了命想救他,想把他从车里拖出来……可他还是……。”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手,用手背快速蹭了一下眼睛。
沈清辞没有说话。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那个在枪声中把她护在怀里时纹丝不动的男人,那个在柴房里明明自己也在发抖却还要笑着说“没事了”的男人,那个骑上摩托车扬长而去时还嬉皮笑脸地说“我都没有追到你”的男人——此刻他红着眼眶,像一头受了重伤却无处可去的困兽,笨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消化那些汹涌而来的无力感。
她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只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手。
陆砚辞愣了一下,低头看向她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微凉,却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一部分力气渡给他。
“你救不了所有人。”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但你救了我。昨天晚上,在那个柴房里,你救了我。”
陆砚辞抬起眼看她。
“你也不是什么都做不到。”她继续说,“你帮他穿了衣服,让他走得体面,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陆砚辞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眼底那层厚重的阴翳似乎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透进了一丝光。
陆砚辞始终垂着眸,长长的睫毛落下浅淡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嗓音低缓清淡,褪去了平日的沉稳凌厉,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柔软。
“之前一直被问到愿望是什么,以前我都会说,拿奖、完成人生目标。”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抵着膝盖,方才在柴房护住她时绷紧的脊背,此刻微微松弛,却藏着沉甸甸的怅然。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盛着从未有过的温柔与悲悯,字字恳切,掷地有声。
“我希望世界和平,没有战争。这里的每一个小孩都能受到非常好的教育,这里的所有人,都能过上安稳快乐的日子,活得坦荡无忧,再也不用被战火裹挟。”
“他们可以被好好保护,不用颠沛流离,不用日夜担惊受怕。”
她忽然想起刚认识陆砚辞的时候。他意气风发,在采访里笑着说自己的梦想是成为最好的演员。那时候她觉得他是一个被命运眷顾的人,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光芒万丈。
但此刻坐在这里的陆砚辞,和那个在颁奖礼上光芒四射的陆砚辞,仿佛是两个人。
又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他。
“会实现的。”她说。
陆砚辞转过头看她。
沈清辞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远方那几点微弱的灯火上,声音不大,却很笃定:“你说的那些,总有一天会实现的。可能不是明天,不是今年,甚至不是十年内。但总会有人一直在做这件事,一直推进它。哪怕很慢,哪怕每一步都很小。”
她顿了一下,终于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包括你,也包括我。”
陆砚辞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弧度很浅,但眼底的阴霾散开了一些。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慰人了?”他问。
“我一直都会,”沈清辞收回目光,靠回椅背上,“只是懒得安慰你。”
陆砚辞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他们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走廊里的灯光依然惨白,消毒水的味道依然刺鼻,远处的监护仪依然在滴滴作响。但空气似乎没有那么沉重了。
过了一会儿,陆砚辞忽然伸手进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颗糖来。
他把糖递到沈清辞面前:“吃吗?”
沈清辞看了一眼那颗糖,又看了一眼他:“你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糖?”
“这是今天的”陆砚辞耸了耸肩,“最后一颗,特意留给你的。”
沈清辞沉默了两秒,伸手接了过来。她没有剥开吃掉,而是攥在手心里,指尖摩挲着透明的包装纸。
“……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并排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窗外是无尽的夜色,手心里是一颗草莓味的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