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清辞在临时安置点的折叠床上睁开眼,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来,她起身掀开帐篷帘子走出去。
外面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原本空旷的营地广场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成箱的矿泉水、方便食品、医疗用品、毛毯、衣物,甚至还有几台崭新的发电机。
几个志愿者正忙着清点登记,孩子们围着那些箱子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撒了一地的玻璃珠。
“阿辞姐!你醒了!”
小李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沈清辞转过身,就看见那小子一路小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脸上笑开了花。
“你看!”小李子把手掌摊开,五颜六色的糖果在他黑瘦的手心里挤成一团“陆哥给我的巧克力!他说这些全是我的!他还说以后每天给我一颗,但是不能一次吃完,不然牙齿会坏掉。”
他说这话的时候,另一只手还不自觉地捂住了腮帮子,像是已经在想象牙疼的感觉了。
沈清辞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声。
“对,小辞那孩子,真是……”
老张端着一个搪瓷缸走过来,里面泡着浓茶,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他在沈清辞旁边停下,望着那堆成小山一样的物资,感慨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昨儿半夜我就听见外头有动静,起来一看,好家伙,他一个人开着辆破皮卡,拉了满满一车东西回来。问他哪来的,他就笑笑说‘托朋友帮忙’,也不肯多说。”
老张喝了口茶,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小辞这孩子,真是个好人。你说他跟我们这儿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愣是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堆物资上,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天夜里在医院走廊上,他红着眼眶说的那些话——希望世界和平,希望每个孩子都能受教育,希望所有人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他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他是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去够那个看起来遥不可及的愿望。
“姐姐”小李子仰着脸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陆哥到底是什么人啊?他是不是电视里那种超级英雄?”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他认真的小脸“他不是超级英雄。”她说“他就是个普通人。”
小李子眨了眨眼睛。
沈清辞蹲下来,和他平视,声音很轻:“但是普通人也可以做很了不起的事哦。小李子要记住这个。”
小李子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手里最大的一颗糖塞到她手里:“姐姐,这颗给你!草莓味的!”
沈清辞握着那颗糖,手心微微发烫。
她站起身,望向营地东边那条尘土飞扬的小路。
路的尽头,陆砚辞肩上扛着一箱东西,步伐很快,衣服上又沾了新灰,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陆砚辞把那箱物资搬到登记处,又弯腰跟负责登记的大叔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身走向另一辆车,利落地翻上车斗,开始往下卸货。
他卸完一箱水,他又顺手帮旁边的志愿者把歪掉的帐篷支架扶正,路过一个正在哭闹的小孩身边时,他停下来,蹲下身,不知道从哪儿又变出一颗糖来,在孩子眼前晃了晃。
那孩子立刻止住了哭声,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陆砚辞笑了笑,把糖塞到孩子手里,揉了揉他的脑袋,站起来继续干活。
沈清辞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松动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知道陆砚辞,那是在她读的那本小说里。
所以她穿书之后,从一开始就对陆砚辞抱有偏见。
她把小说里那个扁平的角色设定,原封不动地套在了这个活生生的人身上。
可是这个人,会在枪林弹雨中把她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所有危险。
会因为没能救下一个陌生人而红着眼眶,自责到说不出完整的话。
会连夜奔波,拉来满满一车的物资。
沈清辞攥紧了手心里那颗草莓糖。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自诩理性清醒,却在最基础的事情上犯了错——她用一本书里几百页的描写,去定义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陆砚辞从来都不是小说里那个单薄的角色。
他有血有肉,有软肋有担当,会在深夜里脆弱,也会在天亮时重新挺直脊背去帮助别人。
他所有的行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对这个世界好。
沈清辞正出神的时候,陆砚辞忽然回过头来,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冲她招了招手,像招呼一只犹豫着要不要靠近的猫。
“怎么了?”她问。
陆砚辞从身旁的箱子里翻出一个盒子:“送你的。”
沈清辞接过那个盒子,入手沉甸甸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透明的保鲜盒里,暗红色的车厘子挨挨挤挤地码放着,个头饱满,色泽鲜亮,上面还挂着细小的水珠,显然是仔细洗过又沥干的。
盒子下面压着一个不透明的布袋,鼓鼓囊囊的。
她伸手拨开袋子口看了一眼,动作顿住了。
是几包卫生巾。不同长度,日用夜用都有,甚至还夹了一包暖宝宝。
她抬起头看陆砚辞。
他挠了挠后脑勺,耳根有点可疑地泛红“我怕你用到,这里又不太方便”
沈清辞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沉默了好几秒。
她确实差不多就是这几天了。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地方,她本来已经在发愁到时候该怎么办,打算等会儿去找驻地的女志愿者问问能不能匀几片给她。
沈清辞捧着那盒车厘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这些物资,你是怎么弄来的?”
陆砚辞正弯腰捡起地上一个空纸箱准备叠起来,听到她问,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身来,随手把纸箱夹在腋下,用空闲的那只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哦,这个啊。”他语气轻描淡写的,“我让经纪人老周弄的。”
陆砚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笑了一下,语气故作轻松:“有钱能使鬼推磨嘛,给他三倍钱,他能搞定的。”
沈清辞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转头去整理车斗里剩下的零碎物品,动作有些刻意的忙碌。
“钱嘛,”陆砚辞把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那些围着物资奔跑的孩子们身上“花在有意义的地方才叫钱。不然就是一串数字,躺在银行账户里,冷冰冰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的语气依然轻飘飘的,但沈清辞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重量。
“我喜欢看这些小孩开心的笑脸。”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自言自语,“比什么颁奖礼、什么红毯,都好看多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阳光下,那几个孩子正在物资箱之间捉迷藏,笑声尖锐而明亮,像一把碎金子撒在灰色的土地上。
就在这时
“陆哥!”
一颗皮球从侧面飞过来,精准地砸在陆砚辞的小腿上,弹了一下,滚落到他脚边。
小李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黑曜石。
他弯腰捡起球,抱在怀里,仰着头看陆砚辞,满脸期待:
“陆哥,陪我玩好不好?”
陆砚辞低头看着他,故意板起脸:“作业写完了吗就想玩?”
小李子理直气壮:“写完了!今天早上的数学题我全写对了!赵奶奶检查过了,她还夸我呢!”
陆砚辞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哟,这么厉害?”
“那当然!”小李子骄傲地挺了挺胸脯,然后又迅速瘪下来,可怜巴巴地扯了扯陆砚辞的衣角,“所以……奖励我一下呗?就玩一小会儿,十分钟!不,五分钟也行!”
陆砚辞低头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叹了口气,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行吧,五分钟。”
小李子立刻欢呼一声,把球往地上一扔,摆出一个进攻的姿势:“那我开始了啊!我可厉害了!”
陆砚辞笑了一声,弯腰做出防守的姿态:“来吧,让我看看你有多厉害。”
小李子一脚把球踢出去,力道不小,球带着呼呼的风声直奔陆砚辞的面门。
陆砚辞侧身一闪,轻松躲过,顺势伸脚一勾,把球稳稳地停在脚下。
“就这?”他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小李子不服气地跺了跺脚,冲上去抢球。
沈清辞站在几步之外,抱着那盒车厘子和那个布袋,看着他们在尘土飞扬的空地上你来我往地抢球。
陆砚辞明显在放水,每次都能在小李子快要碰到球的时候巧妙地拨开,又不至于让孩子完全失去信心。
偶尔他还会故意失误一次,让小李子成功抢到球,然后那孩子就会爆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车厘子,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
她忽然觉得,也许穿书这件事,并没有她一开始想的那么糟糕。
沈清辞把车厘子盒子放到帐篷里,走到物资堆放区。
她本来是想着帮忙清点登记,翻开一个纸箱,却发现里面装的是粉笔,彩色粉笔,整整一箱,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有一个纸箱,拆开一看,是一块便携式的小黑板,边框漆着墨绿色的漆,崭新如初。
她怔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陆砚辞连这个都准备了。
她把小黑板搬出来,椅子和桌子也一并放在阴凉处,然后把粉笔盒打开,各色粉笔整齐地排列着,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色彩。
最先注意到的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条细细的辫子,大约六七岁的模样,怯生生地凑过来,好奇地看着那块小黑板。
“姐姐,你在干什么呀?”她小声问。
沈清辞对她笑了笑:“你想不想知道,你的名字怎么写?”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又有些迟疑,绞着衣角小声说:“我……我没有上过学,我不知道我的名字长什么样。”
沈清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沈清辞把小女孩抱在怀里:“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夏依娜。”小女孩说。
沈清辞在黑板上写下“夏依娜”三个字,字迹清秀端正。
她又拿起粉色粉笔,在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蒲公英,绒球般的花朵旁边,画了几颗种子正随风飘向远方。
“你看,这是你的名字。”沈清辞把粉笔递到她手里,“夏依娜,像夏天的风一样自由,像蒲公英一样,不管飞到哪里都能生根开花。”
夏依娜睁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接过粉笔,在黑板上描摹起来。
第一笔歪歪扭扭,第二笔稳了一些,写到第三个字的时候,她已经能写出完整的轮廓了。
“我会写我的名字了!”她回过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旁边的孩子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姐姐!我也要!”
“还有我!我叫李阳!”
“我叫阿米尔!”
沈清辞被一圈小脑袋围在中间,笑着举起粉笔:“一个一个来,你们都坐好,每个人都有份。
孩子们难得地安静下来,乖乖地在地上坐成一排。
沈清辞一个个问过他们的名字,在黑板上写下来,再在他们名字旁边画上专属的小标记——太阳、星星、小树、小船。
她写完最后一个孩子的名字,退后半步看着那块黑板。
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一个旁边都有一幅小小的画,像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
夏依娜仰着头,奶声奶气地念:“夏——依——娜。”
旁边的男孩接着念:“李——阳。”
又一个声音加入:“阿——米——尔。”
稚嫩的童声此起彼伏,像春天的溪水叮咚作响。
沈清辞蹲在他们面前,笑着说:“从今天开始,你们都是有名字的小朋友了。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孩子们齐刷刷地点头,脸上的认真劲儿让人又想笑又心疼。
远处,陆砚辞停了下来。遥遥望着这边。
他看着沈清辞蹲在孩子们中间,午后的阳光穿过她的发丝,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正握着一个小男孩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自己的名字,侧脸的线条温柔得像一幅画。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还挺好看的。”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