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辞拉着她一路狂奔,拐过两道弯,钻进一间柴房里。木门虚掩着,里头堆满了干枯的玉米秸秆,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味。
他把沈清辞推到最里面的角落,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前面,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有人在踹门,有人在翻箱倒柜,时不时传来一两声枪响,子弹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像钝刀刮过耳膜。
沈清辞的呼吸急促而凌乱,胸腔里像有一面鼓在疯狂敲击。
她蜷缩在秸秆堆里,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干草,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又是一声枪响。
很近。
近到她能听见子弹打在对面土墙上的闷响,近到墙体碎屑簌簌落地的声音清晰可辨。
然后她感觉到一股大力袭来——陆砚辞整个人转了过来,双臂张开,把她严严实实地圈进怀里。
他的胸膛抵着她的额头,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后背完全暴露在外面,没有任何遮挡。
沈清辞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她不敢动。
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她能感觉到他绷紧的肌肉,能感觉到他在每一次枪响时轻微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本能的警觉,是随时准备扑出去替她挡住一切的姿态。
外面的脚步声又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有人用方言喊了一句什么,另一人应和着,声音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夜色的深处。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但陆砚辞没有立刻松手。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把她牢牢护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沉重而绵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松开手臂,低头看她。
“没事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紧张和警惕。
沈清辞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月光从柴房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亮了他下颌一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刚才跑动中划到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砚辞却笑了一下,抬手随意抹掉下颌上的血迹,故作轻松地开口:“吓傻了?”
沈清辞瞪了他一眼,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看向陆砚辞:“你流血了。”
“小伤。”陆砚辞满不在乎地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你昨天给那孩子缝的针差远了。”
沈清辞望着他下颌那道渗着淡红血丝的划痕,心头那点方才被枪声、被险境压住的酸涩,此刻密密麻麻翻涌上来。
她睫毛轻轻颤了颤,褪去了方才的惊惧,只剩满心的焦灼与柔软,声音带着一丝未平的微哑,轻轻开口:“我帮你简单清理一下吧,这里灰尘大,不处理干净很容易发炎。”
陆砚辞点了点:“好。”
他微微俯身,凑到她面前。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朝他走近了一步。
柴房的空间本就逼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只剩半步。
她抬起手,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纸巾轻轻按在他下颌那道伤口上。
指尖触到他皮肤的瞬间,陆砚辞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沈清辞也僵住了。
她这才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他的脸。
月光从柴房的缝隙里漏进来,像一道细细的银线,恰好照亮了他的眉眼。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拔,唇形好看得有些过分。
她的手指还按在他下颌上,能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能感受到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空气忽然变得稀薄起来。
沈清辞垂下眼,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伤口上,而不是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她用纸巾轻轻按压,吸掉渗出的血珠,动作尽量轻柔,但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
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尘埃在光束中缓慢浮动,时间像被拉长了的胶卷,每一帧都清晰得过分。
最后还是沈清辞先败下阵来。
她抽回手,把沾了血迹的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别过脸去:“回去我用酒精在给你处理。”
“嗯。”陆砚辞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转过身,推开柴房的门,先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朝她伸出手:
“走吧。”
沈清辞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犹豫了两秒,还是没有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她从他身侧挤出门去,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陆砚辞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摸了摸鼻子,跟在她身后。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
回到院子的时候,硝烟味还残留在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露水的潮湿气息。几个村民正在收拾残局,把散落的粮食扫拢,把翻倒的木架扶正。没有人说话,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麻木。
沈清辞径直走进自己房间,翻出随身携带的小医药包,又折返出来。
陆砚辞正站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弯腰捧了一把水洗脸。冰凉的自来水冲过他下颌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他嘶了一声,直起身甩了甩头上的水珠。
“坐下。”沈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砚辞回头,看见她手里拿着碘伏和棉签,他识趣地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仰起头,露出下巴。
沈清辞拧开碘伏的瓶盖,蘸湿棉签,俯身靠近他。
又是那个距离。
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的水珠,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残留的皂角气味。
她屏住呼吸,尽量让自己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消毒机器,用棉签轻轻擦拭他下颌的伤口。
碘伏接触皮肤的瞬间,陆砚辞轻轻抽了一口气。
“疼?”沈清辞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疼。”他说,但喉结又滚了一下。
沈清辞没拆穿他,继续手上的动作,只是力道放得更轻了些。
棉签划过伤口边缘,她的指腹不经意间擦过他的下颌骨,两个人的皮肤短暂相触,像被静电击中一般,同时僵了一瞬。
沈清辞迅速收回手,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拧上碘伏瓶盖,动作一气呵成。
“好了。”她说,“这两天别碰水,饮食清淡点。”
“嗯。”陆砚辞应了一声,却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石墩上,仰头看着她,晨光从她身后漫上来,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线。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衣服上沾着草屑和灰尘,眼下有明显的青灰色——一夜没睡,又在惊吓中度过,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在陆砚辞眼里,她好看得不像话。
“看什么?”沈清辞被他盯得不自在,别开视线。
“没什么。”陆砚辞收回目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他说完就朝物资棚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大步流星,好像昨晚那个把人护在怀里的紧张时刻从未发生过。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还攥着那瓶碘伏,指腹上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
上午九点,陆砚辞被安排去搬物资。
他借了一辆老乡的摩托车,加满了油,在后座绑了两个空背包。
村长老周劝他等路修通了再说,他说不等了,孩子的烧还没退,大人的伤口还在发炎,多等一天就多一分风险。
沈清辞站在村口送他。
她本来想了很多话要说——“注意安全”“情况不对就回来”“别逞强”——但真正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陆砚辞跨上摩托车,戴上头盔,回头看了她一眼。
晨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眯起眼睛,嘴角扬起一个弧度,阳光落在他脸上,那个笑容明亮得有些晃眼。
“必须啊,我都没有追到你。”
他拧动油门,摩托车发出一阵轰鸣,卷起一路尘土,沿着蜿蜒的山路渐行渐远。
沈清辞站在村口,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摩托车拐过一个山弯,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她回到临时搭建的医务棚,先把退烧药按照剂量分好——这是仅剩的几盒了,每一颗都珍贵得像金子。
她端着温水走进那户人家,孩子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母亲守在床边,眼眶红肿。
沈清辞把孩子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勺一勺地喂药。孩子迷迷糊糊地咽下去,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用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对那位母亲说:“每隔半小时换一次毛巾,如果到下午还不退烧,再来找我。”
母亲拉着她的手千恩万谢,沈清辞摇摇头,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赶往下一个病患那里。
骨折的大叔姓刘,村里人都叫他刘叔。沈清辞解开昨天固定的夹板和绷带,仔细检查伤处——肿胀消了一些,没有出现发黑的迹象,说明血液循环没有问题。她重新帮他固定好,叮嘱他尽量不要下地走动。
刘叔叹了口气:“闺女,辛苦你了。昨晚那么乱,今天还要你来操心我们这些老头子。”
“不辛苦。”沈清辞笑了笑,把绷带剪断收好,“您好好养伤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一整个上午,她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给老人量血压,给孩子处理磕碰的伤口,教孕妇怎么做产前的基础保健——她带来的那本简易医疗手册都快被翻烂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她终于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蹲在水龙头底下洗手,凉水冲掉指尖干涸的血迹和碘伏渍,她直起身,发现腰酸得厉害,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她去临时厨房领了一份简餐——米饭配炒青菜,外加一碗清汤。她端着碗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晒得她有些犯困。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没有信号。
意料之中。这个村子本来就偏僻,昨晚的混乱之后,通讯更是彻底中断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无服务”的标识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继续吃饭。
也不知道他到了没有。
山路那么难走,不知道有没有二次塌方。
她咬着筷子,望着远处的山脊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三两口扒完了碗里的饭。
有人突然跑进院子,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不好了!物资在回来的路上被人截了!陆砚辞到现在还没回来,联系不上,生死未知!”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沈清辞手里的碘伏瓶“啪”地掉在地上,玻璃碎片和棕色的液体溅了一地。她像是没听见声响一样,猛地转身,拨开围拢过来的人群,几步冲到那个报信的人面前。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报信的人被她盯得有些发怵,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是真的,隔壁村的阿旺亲眼看见的,说山道上有人设了埋伏,物资车被截了,开车的……开车的也不知道跑出来没有……”
沈清辞没等他说完,已经越过他,开着车远去。
沈清辞的手在发抖。
她握着方向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制住胸腔里那阵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恐慌。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车身剧烈颠簸,但她顾不上减速,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嘶哑的轰鸣。
手机被她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听筒里传来的始终是同一个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一遍。
两遍。
三遍。
她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遍,只知道每一次听到那句机械提示音,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一分。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山路的弯道一个接一个,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转动方向盘。
视线渐渐模糊了,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满脸是泪。
沈清辞终于崩溃了。
她冲着话筒喊出声来,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陆砚辞!你不准死知不知道!你听到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泪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衣领上:“你都没有追到我!世界上怎么会有比你更蠢的人!拍了那么多部戏,当了那么多次男主角,演了那么多深情霸总,结果追个人都不会,你只会递糖!只会说好看!只会把我往怀里摁!你倒是说句喜欢啊!!”
“……你要是敢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沈清辞刚冲进医院大厅,就看见一扇蓝色手术门被猛地推开。
一张移动病床被护士推了出来,床上的人从头到脚盖着白布。
她僵在原地
护士推着床从她身边经过,白布的一角被气流掀起又落下。
她看见了那件衣服。
黑色的冲锋衣——是陆砚辞今早出发时穿的那一件。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她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
“……陆砚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