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车碾着这条年久失修的碎石长路,一路颠簸不止,车身摇晃得人头晕目眩。
自西王村那间阴森瓦房死里逃生,被老婆婆临终以命献祭、强行种入绝命阴蛊之后,我的整个人便彻底沉在了一片化不开的阴寒疲惫里。那蛊毒藏在血肉深处,无声无息,不痛不痒,却像一口深埋骨髓的寒井,日夜不停往外渗着阴冷寒气。它不催命,却一点点蚕食我的神志、耗空我的精力,让我从早到晚心神不宁,周身疲乏沉重。
连日惊魂未定,日夜精神紧绷,接连经历戏台诡事、古宅凶煞、借尸还魂的邪术诡局,身体与精神早已双双透支。我无力地靠在沾满尘土的车窗上,看着窗外荒田远山飞速倒退,光影交错重叠,视线渐渐发花、模糊,沉重的困意铺天盖地压下来,彻底吞没了我的意识。
恍惚之间,车厢里所有的嘈杂人声、车轮轰鸣、窗外风声尽数剥离消散。
一片死寂过后,一阵温热鲜活、熟悉至极的人间烟火,缓缓包裹了我的周身。
我骤然一愣,睁眼四顾,已然换了天地。
脚下不再是颠簸的车厢地板,而是温润古朴的青石板路。我立身于多年前的老河镇古街,不是回马镇那处阴冷夺命、藏满惨剧的死寂死巷,而是我年少拜师、跟随唐师父初入江湖、初次踏足阴阳世道的那条老街。
这条街,藏着我整段最干净、最安稳、最无忧无虑的年少岁月。
青石板历经百年风雨,被行人脚步磨得发亮温润。街道两侧摊贩林立,吃食铺子、杂货小店、手工摊位一字排开,热闹得热火朝天。沿街叫卖的吆喝声、孩童嬉闹的笑声、邻里闲谈的碎语此起彼伏,交织成最温柔的人间烟火。晚风轻轻拂过街巷,裹挟着糖糕、豆花、油炸面食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暖得人心头发软。
我下意识轻轻笑了笑,心底久违地泛起一丝安稳。
孩童追着泡泡跑过街巷,白发老人坐在石阶上摇扇闲谈,往来行人步履从容、眉眼平和。没有阴煞诡祟,没有生死厮杀,没有步步惊心的凶局,更没有无解的离别与遗憾。这里干净、温柔、鲜活,是我踏入阴阳诡道之前,最纯粹、最安稳的人间模样。
我静静站在人潮中央,怔怔望着四周熟悉的一切,眼底慢慢涌上一层酸涩的怅然。
原来人最沉溺、最想逃回的梦境,从来不是惊心动魄的奇遇,而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是再也寻不回的安稳平凡。
人潮穿梭往来,光影温柔流动,喧闹的人群里,一道素白身影,静静伫立在街尾的老槐树下,安静得格格不入。
是姜瑾。
她穿着一身干净素雅的碎花长裙,长发温柔垂落,身姿纤细温婉,眉眼干净澄澈,和我第一次遇见她时一模一样。没有亡魂的灰白雾气,没有虚幻透明的残破轮廓,没有阴阳相隔的寒凉死寂,她就那样真实地站在热闹烟火里,温柔、鲜活、安然无恙。
明明是满街人间烟火,可我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得她一人身上。
我心底清楚,这终究是梦。
是我连日承压、心神俱疲,是我心底积压了太重的愧疚与遗憾,是我放不下那错过的复生机缘、放不下那无辜枉死的故人,强行将她的残影,嵌进了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旧日时光里。
“你又在怀念从前了。”
轻柔的嗓音缓缓传来,温柔得像傍晚拂面的晚风,轻轻叩在心上。
“你最近太累了,心里怕了、倦了、慌了,所以躲进最安稳的旧景里,想寻片刻安宁,想逃开前路的凶险、身上的蛊毒、心底的亏欠。”
我抬脚,一步步穿过喧闹拥挤的人潮,周遭的热闹仿佛都与我无关。眼底只剩她一道身影,怅然与酸涩铺满心头。
“以前跟着师父四处奔波驱邪渡煞,总觉得前路劳累、江湖枯燥、身不由己。”
我嗓音轻轻发哑,满是唏嘘。
“直到经历生死离别,见惯了枉死悲歌,我才彻底明白。原来当年这种平平淡淡的烟火安稳,是我这辈子再也求不到、再也回不去的,最奢侈的时光。”
我望着街边依稀的年少剪影,望着曾经无所畏惧、心性纯粹的自己,满心苦涩翻涌。
“这一路修行,我渡煞、渡怨、渡孤魂、渡众生,走遍乡野村镇,摆平无数诡事凶局,救过无数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我自以为道法在手,可解人间疾苦,可破世间阴邪。可走到最后我才发现,我渡尽旁人,唯独渡不过自己的执念与遗憾。”
“我救遍陌路之人,拼尽全力护众生安稳,偏偏拼尽全力,也没能护住你。”
我望着她温柔依旧的眉眼,鼻尖发酸,心底积压许久的思念与愧疚彻底破防。
“我想你了,姜瑾。真的很想。”
姜瑾静静凝望着我,眼底温柔如故,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悲凉与无奈。
“人间道场,从来最是无情。天道轮回,命数既定,不是所有善意都能被善待,不是所有真心都能换来圆满。”
我喉间紧紧堵塞,酸涩的情绪堵得胸口发闷,满心不甘无处安放。
“可我不甘心。当初明明还有一线复生的机会,明明只差短短数日。是我太慢、是我太弱、是我没用。”
“是我眼睁睁看着你魂魄溃散,看着你错失唯一生机,看着你彻底沦为无解遗憾。”
话音未落,一道沉稳锐利、带着破梦力道的呵斥,骤然在耳畔炸响,强行撕裂整片温柔的烟火幻境!
“醒醒!别沉梦!”
温柔街巷瞬间碎裂、褪色、崩塌。
热闹人声、烟火香气、晚风暖阳、故人身影,一瞬归零,尽数消散无踪。
天光大亮,幻境落幕。
我猛地睁眼,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息不止,额角布满细密冷汗。
颠簸的车厢、流动的风声、沿途倒退的山野,真实得无比清晰。
确实是梦。
一场温柔至极、也残忍至极的旧梦。
梦落人醒,烟火消散,故人无踪。
只剩满腔沉甸甸的遗憾,死死压在心底,挥之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