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查房的时候,陈医生多待了一会儿。
他让两个年轻医生先出去了,自己拉过椅子坐在床边,把病历夹合上放在膝盖上。
“林渡,你想问我什么,就问吧。”
“那个男生。”
陈医生没有回避。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林妄。大三,和你是同班同学,也是你室友。去年十一月在新校区在建工地的楼顶坠亡。警方调查结论是自杀。他生前经历过一段比较严重的校园霸凌——具体细节学校那边处理得比较低调,但警方介入后查实了。家庭方面也有一些压力。你和他关系很近,他出事之后,你受了很大刺激。”
“他是我什么人?”
陈医生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你入院的时候,你父亲跟我说了一些情况。林妄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们从大一开始住同一个宿舍。他出事那天,你也在新校区那边。你父亲找到你的时候,你坐在工地的围墙外面,浑身是湿的,嘴里一直在说‘鱼’。”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
“那些楼,”我说,“那些藤蔓,那些——”
“林渡。”陈医生的声音很稳,“新校区在建的时候确实出过一些传言。学生之间传得比较厉害。但你看到那些东西——自动建造的楼、会说话的鱼、撒网的人——那些是你大脑在极度应激状态下产生的画面。你当时的心理压力很大。实习、家庭、还有林妄的事。这些东西压在一起,你的大脑需要找一个出口。”
“所以都是假的。”
“你看到的那些东西是假的。但你感受到的东西是真的。你的恐惧、你的焦虑、你的无力感——这些都是真的。只是它们在你脑子里被翻译成了你看到的那种形式。”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你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一段时间,稳定了就可以出院。回去之后按时吃药,定期来复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实习的事,你父亲说可以缓一缓。”
陈医生走后,我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林妄。不是女朋友,是兄弟。是上铺。是三年。
但这个结论没有让我松一口气。因为陈医生说的那些——林妄是室友、是最好的朋友、因为校园霸凌坠亡——这些事我完全没有印象。一丝一毫都没有。我记得的版本里,林妄活得好好的,在网吧打游戏,在食堂吃包子,在操场倒着走撞电线杆。我记得他笑的样子,记得他骂我的样子,记得他把鱼丸夹到我碗里的样子。
但我不记得他坠楼。不记得他经历校园霸凌。不记得他家庭有什么压力。
如果陈医生说的是真的——那为什么我脑子里关于林妄的记忆全是笑着的、活着的、没有一丝阴霾的?我是怎么把那些东西忘掉的?还是说,我脑子里那些“林妄活着”的记忆本身,就是我编出来的?
我到底忘掉了什么。又编造了什么。
——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句:“陈医生说我女朋友的事,你听说过吗?”
护士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被我看到了。
“你说苏晚?”她说,“苏晚昨天来过了。你在睡觉,她没让叫醒你。在你床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苏晚。
我在脑子里疯狂搜索这个名字。苏。晚。两个字拆开我都认识。拼在一起,我的记忆里一片空白。像一张被橡皮擦过的纸,只能看到纸本身,看不到字。
“她是我女朋友?”
护士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复杂,像是觉得我不该问这个问题,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医生没跟你说吗?”她把输液管的流速调了调,“苏晚是你女朋友。你入院那天她也来了,在走廊里哭了好久。后来每天都来,有时候待一个下午。你爸认识她,他跟她说话的时候叫的是‘小苏’。”
我张了张嘴。
“我……记不起来她长什么样。”
护士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把视线移开了,低头整理手里的东西。
“正常的,”她说,声音很轻,“你刚醒,很多东西要慢慢来。别急。”
她走了之后,我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苏晚”两个字。搜索结果出来很多,但没有一个和我有关系。我又翻了一遍手机通讯录——没有苏晚。微信好友列表——翻了两遍,没有苏晚。通话记录——全是我爸的,医院座机,还有一个陌生号码。我点开那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我们学校所在的城市。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打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