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在住院部楼下,围了一圈矮矮的铁栅栏。
里面有几张长椅,一小片草坪,两棵桂花树。桂花没开,叶子绿着,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护士把我带到一张长椅前坐下,说“晒二十分钟”,然后去旁边和其他护士聊天了。
我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手背上,一小片一小片地晃。
“新来的?”
旁边有人说话。我转过头。长椅的另一端坐着一个老头,穿着和我一样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头发花白,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在鼻子底下闻。
“嗯。今天刚下床。”
“几床?”
“47。”
“我38床。”他把烟放在鼻子底下又闻了闻,然后揣回口袋里,“我叫什么我不记得了,他们都叫我老赵。你叫什么?”
“林渡。”
“林渡。”他念了一遍,像是在记,“好名字。有渡有度。你是什么问题?”
“不太清楚。”
“我也说不太清楚。”他笑了,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医生说是妄想症。我跟他们说我没妄想,他们不信。我说我确实看到了,他们说我看到的是假的。你说,到底是他们瞎还是我瞎?”
我没接话。
“开玩笑的。”他摆摆手,“我知道我有病。我见过的东西确实不太对劲。我老伴走了八年了,但我每天早上起来还是能看到她在厨房给我熬粥。你说这怎么可能呢。她骨灰都撒了。但我就是能看到。闻得到粥的味道。有时候还能听到她骂我袜子又乱扔。”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烟,又闻了一下。
“医生说叫幻觉。我说叫想念。后来医生给了我这个。”他指了指病号服的口袋,里面露出一板药片的铝箔角,“吃了之后老伴就不来了。厨房是空的。袜子还是得自己捡。你说这药是治好了我还是弄丢了我。”
他把烟塞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小伙子,晒太阳挺好的。多晒晒。假的太阳能把假的东西晒化,真的太阳也能。管他真的假的,暖和不就行了。”
他晃晃悠悠地走了。护士在远处喊他:“老赵!你又偷带烟!交出来!”
——
下午,我坐在病房里,翻护士给的几张旧报纸。
说是报纸,其实是有人看完放在公共活动室的,护士拿来给我垫饭盒的。我没什么事干,就一张一张地翻。日期有前几个月的,也有上周的。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一条很小的新闻,在地方版面的角落里,标题是:
《某高校新校区建设工地发生意外 一男生坠亡》
内容很短。说某高校新校区在建工地发生一起坠楼事件,一名大三男生从在建楼体坠下,经抢救无效死亡。校方表示该男生因个人原因轻生,已妥善处理善后事宜。警方排除他杀。新闻末尾提到了学校名称——是我们学校。男生的名字没有写全,只写了“林某”。
林某。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林妄。我的室友,我的朋友,我大学三年睡在我上铺的兄弟。那个打游戏总是脸探草丛的盲僧玩家。那个笑起来眼角弯下去、鼻梁皱起来的人。那个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递过来一杯三分糖奶茶的人。那个凌晨三点起来上厕所看到我还在刷手机就骂我“你他妈是不是想猝死”的人。
林妄。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看到我在看那张报纸,脸色变了一下。她把报纸从我手里抽走了,动作很轻,但很快。
“这个不能看了,”她说,“陈医生说了,你少接触刺激性的东西。”
“那个男生——”
“林渡,”护士打断我,声音温和但很坚定,“先吃药。然后休息。有些事陈医生明天会和你聊。”
她把药片和水递过来。我把药吃了,躺下。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林某”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