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很淡,但很确定。不是宿舍楼厕所那种漂白粉的刺鼻,也不是食堂后厨的油烟混合清洁剂。就是医院里那种冷冰冰的、专业的、不容置疑的消毒水味。
我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管,白色的床单。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从床头的架子上垂下来,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走。右手边是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半杯水和一盒抽纸。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光透进来,被过滤成了柔和的白。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又是哪个梦。
第二反应是:这次的梦怎么这么清晰。清晰到我能感觉到留置针在皮肤底下细微的异物感,清晰到我能听到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清晰到空气里的消毒水味真实得让人犯恶心。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头晕了一下,然后稳住了。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袖子有点长,盖住了手背上的留置针。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光着,没穿鞋。脚趾甲该剪了。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卡片,印着我的名字和床号。名字是对的——林渡。床号是47,精神科三病区。
精神科。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
医生是上午来查房的。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白大褂洗得有点发白,胸牌上写着“主治医师 陈建国”。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住院医,一男一女,拿着笔记本。女医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打量。
“林渡,”陈医生翻着手里的病历夹,语气很温和,“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我说。嗓子有点哑。
“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这儿的吗?”
我张了张嘴。记得。我记得的东西太多了——从十字路口的俯视视角到会说话的鱼,从黑色藤蔓到穿淡蓝色卫衣的女生,从新宿舍楼的自动建造到渔村的撒网捕猎。我记得的东西足够写一本荒谬小说。
但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
陈医生看我没说话,也不催。他拉过椅子坐下,把病历夹放在膝盖上,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不着急。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咱们慢慢来。”
“医生,”我说,“我是不是——”
“你是在三天前入院的。入院的时候处于急性应激状态,有比较明显的幻觉和意识混乱。送你来的是你父亲。这几天情况稳定下来了,睡眠和饮食都在恢复。今天开始可以下床活动,护士会带你去花园晒晒太阳。”
他合上病历,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渡,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有些东西忘了就忘了,想起来是迟早的事。但有一点你要知道——不管你想起来什么,你在这儿都是安全的。”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他吩咐护士的声音:“47床今天可以下床了,带他去花园走一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