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明白了规则。
总要有人撒网。总要有人被网。总要有人站在船头,戴着黑色头套,看不清脸。那不是怪物,那是上一次选择留下来的人。
周野的纸条上说:“别信任何伞。”
但他没说不能借。他说的是别“信”。
我把手里那把旧伞递回给她。
“这次,我来撒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不再是腼腆的、小心翼的,而是如释重负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句等了很久的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说,“下一次醒来的人不是我。是周野。或者是林知意。或者是任何一个开始觉得不对劲的人。”
“你不怕吗?”
“怕。但你等了那么多次,轮也该轮到我了。”
她把伞收了回去。河面上,一条小船无声地靠岸。船头的渔网在雨幕中泛着银色的光。那些光像是在呼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我朝那条船走过去。
走到一半,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原地,撑着两把伞,一把是她自己的,一把是我递给她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对了,”我喊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她歪了歪头,想了想。
“等你下次醒来的时候,”她说,“我再告诉你。”
我笑了笑,转身踏上了船。船舱里很暗,闻起来像被水泡了很多年的木头。船头的渔网叠得整整齐齐,银色的网线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我拿起渔网。
它很轻,轻得不像是一张网。更像是一团雾气,一团被压缩了形状的雾气。
我站在船头,看着河对面的渔村。那些窗户后面的灯火忽明忽暗,像是有东西在呼吸。河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腥味。
船自动离岸了。
我回头看最后一眼。
操场上,那些仰着头淋雨的学生还在慢慢地往新宿舍楼走。队伍越来越长,大概有四五十人了。他们鱼贯走进那个黑洞洞的入口,被黑暗吞没。
而在那个入口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那个女生。是一个男的,穿着荧光绿的球衣。他撑着伞,朝我挥了挥手。
是周野。
他还活着。或者说,他还在这个循环里。
我抬起手,也朝他挥了挥。
然后船掉头,驶向渔村。那些窗户后面的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我能看到窗户后面的人影了——是一个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学生,穿着校服,面带微笑,站在窗前看着我。在最近的那扇窗户里,一个男生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
他在玻璃上写了两个字。
“终于。”
船靠岸了。渔村的码头上,一个人站在那里等着我。没有戴黑色头套,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是那个老妇人。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在雨幕中看不清楚。
船靠岸。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黑色的头套。
“你自己来,”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还是我帮你?”
我接过那个头套。它的触感不是布料,更像是水。冰凉、流动、但又保持着固定的形状。
“我自己来。”
我把头套戴了上去。
眼前的世界没有变暗,反而更清晰了。我不再需要用眼睛去看——我能看到河对岸的整个校园,看到操场上那些正在行走的学生,看到宿舍楼里那些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学弟学妹,看到表白墙后台那一条条还没有被发布出去的投稿。
我能看到那个穿淡蓝色卫衣的女生,她撑着两把伞,站在河边,望着我这个方向。
她的嘴唇动了动。隔着一条河,我竟然能听清她说什么。
“下次。我会告诉你名字的。”
河对岸,新宿舍楼的藤蔓在这一刻忽然全部开花了。
暗紫色的花朵,密密麻麻地绽放在雨幕中。每一朵花的花心里,都有一小团微弱的光。远远看去,三栋楼像是被无数的星星点亮了。
操场上那些仰着头淋雨的学生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转过身,面朝河的方向,整整齐齐地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我也朝他们挥了挥手。
然后我弯下腰,拿起了船头那张银色的渔网。它在我手里微微颤动着,像是活的,像在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身后,老妇人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雨声盖住大半,但我还是听到了。
“欢迎来到渔村,新的摆渡人。”
河面上,无数条小船无声地滑出,跟在我的船后面。每条船的船头都站着一个人,戴着黑色的头套,站得笔直。
我低头看了一眼河水。
水面上倒映着我的脸。黑色的头套下面,嘴角弯成了一个我自己都认不出的弧度。
不是微笑,也不是哭泣。
是一种等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等到了的平静。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撒出了第一张网。
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河面上,像洒了一地的碎银子。渔村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只剩下河边那一盏——那个穿淡蓝色卫衣的女生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两把伞。
她抬头望着月亮,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听到。
但表白墙的账号,在这一刻自动发布了一条新的消息。
“他说他记住我了。我等了十七次,终于等到了。”
“墙墙,下线了。”
账号注销。
空间清空。
像从来不存在过一样。
河面上的小船继续漂着。新来的摆渡人站在船头,撑着一把浅蓝色的小猫伞——那是他临走前从船板上捡起来的。伞面上,小猫的眼睛里亮片微微发光。
他把伞举过头顶,遮住了月光。
然后继续撒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