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表白墙又更新了一条投稿。发布者头像空白,ID是一串乱码。
“墙墙的最后一条消息:他说他这次一定要走到河对面去。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成功。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去。”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每次醒来都记得那只鞋的人。”
我看着这条消息,握着伞的手微微发抖。
唯一一个每次醒来都记得那只鞋的人。
也就是说,其他人不记得。周野不记得,林知意不记得,赵思远不记得。那些在这所校园里进进出出的两千多个学生,没有一个人记得那个十字路口的车祸。没有一个人记得地上散落的四个书包。没有一个人记得那只白色运动鞋。
但我记得。
每一次醒来我都记得。
每一次我都去看了那栋楼。每一次我都发了表白墙。每一次都被骂神经病。每一次都去接周野。每一次都向那个女生借了伞。每一次都看着周野走进新宿舍楼。每一次都在那间屋子里听到老妇人和怪鱼说同样的话。
然后每一次都醒来。
浑身湿透。像刚从一个巨大的循环里被吐出来。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伞。
便利贴还在变。那些字迹慢慢消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面重新书写。一行新的字缓缓浮现:
“这次不一样。你留下了她。”
她?那个借伞的女生?
我猛地想起上一轮——如果那真的是上一轮——在那个渔网里,我看到了她的脸。睁着眼睛,嘴角带笑,被拖上了船。但在那之前,她借给了我伞。
那把伞现在在我手里。
如果“每一次”她都借给我伞,然后“每一次”她都被网拖走——那这一次,伞在我手里,她还会被拖走吗?还是说,因为伞没有跟着她走,所以某种循环被打破了?
便利贴上的字迹完全消失了。浅黄色的纸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然后一个新的日期浮现出来。
明天的日期。
窗外,天边的绿云再次堆积。那片熟悉的、潮湿的腥味从窗缝里渗进来。
又要下雨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野的q——或者说,那个用周野账号的东西——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老地方见。这次记得带她一起来。”
我把小猫伞夹在腋下,推开了宿舍的门。
走廊里,应急灯忽然亮了。惨白的光一闪一闪的,照亮了墙壁上那些我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痕迹——一道道细密的裂纹,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裂纹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暗绿色的,带着锯齿边缘的。
藤蔓。
它们已经蔓延到这里了。
我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308室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赵思远的声音,他在唱歌,唱的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歌,调子很慢,歌词听不太清。但有一个词反复出现,像是“回来”,又像是“回去”。
我没有推门。
我继续走。经过306、304、302,每一扇门都虚掩着,每一个房间都传来声音。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哭。但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我看到了林知意。
她站在楼梯口,手里抱着那个粉色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在昏暗的走廊灯下像一柱香。
“你也要去吗?”她问我。声音很轻,和平时一模一样。
“去。”
“你知道去了之后可能回不来吧?”
“我知道。”
她点了点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那就去吧。”她说,“反正也醒了太多次了。”
她转身,往楼上走了。脚步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直到消失在楼梯转角。
我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她是不是也记得?
是不是所有人都记得,只是假装不记得?
我来不及想了。窗外的雨已经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敲在玻璃上,像一万根手指在同时叩门。那股腥味越来越浓,浓到我几乎能看到空气里飘浮的暗绿色微粒。
我推开宿舍楼的铁门,走进了雨里。
操场上不是空无一人的。
这一次不是。
有十几个学生站在操场上,都没有撑伞。他们仰着头,任由雨丝落在脸上。每个人的嘴角都带着那种平静的、近乎安详的微笑。他们排成一排,慢慢地往新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促。像一场沉默的游行。
我跟了上去。
新宿舍楼在三月的雨中静默地矗立着。墙面上的藤蔓已经完全覆盖了所有能看到的表面,暗紫色的叶片在雨中轻轻翕动,像是在呼吸。楼中间那个洞口比上次见到的更深了,黑得几乎要把周围的光线都吸进去。
河还在。渔村还在。那些小船还在。
但这一次,小船上没有人。没有戴黑色头套的轮廓,没有撒网的姿势。船只是静静地漂在暗绿色的河面上,空荡荡的,像是在等待。
河对面的渔村里,那些低矮房屋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我隐约能看到窗户后面有人影在晃动,但看不清脸。
“你来了。”
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我转过身。
那个穿淡蓝色卫衣的女生站在雨里。这一次,她没有淋湿——她撑着一把伞。那把伞和墙角那把一模一样,浅蓝色的伞面,印着几只白色的小猫。
两把伞。一把在她手里,一把在我手里。
“你这次没有忘。”她笑了笑,还是那种腼腆的、不好意思的笑容,“你以前每次都忘了把伞带走。”
“你是谁?”我问。
“一个借伞的人。”
“我问的是——你到底是谁?”
她歪了歪头,像在思考怎么回答。
“你每次都会问这个问题,”她说,“但每次给你的答案都不一样。因为我自己也不太确定。有时候我觉得我是你梦里的人,有时候我觉得我是那栋楼的楼管,有时候我觉得我是表白墙后面那个学姐。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伞举高,遮住了我的头顶。两把伞的伞沿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我是你每次醒来都记得的那只鞋的主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
白色运动鞋。和梦里那只躺在血泊旁边的鞋一模一样。但我两只脚都穿着。鞋带系得好好的,鞋面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泥渍。
“你没有注意到吗?”她说,“你的右脚那只鞋,从来不是你的。是你捡的。在那次车祸之后,你捡了另一只鞋穿上。你不知道那只鞋是谁的。但我知道。”
她抬起脚。
她的右脚穿着一只白色运动鞋。和我左脚上的那只,是同一款,同一个颜色,同一个磨损程度。
一对。
“那场车祸是第一次。”她说,“第一次之后,你就不停地回来。每一次都以为自己在做梦,每一次都去看了那栋楼,每一次都发了表白墙,每一次都来接你的室友。你重复了很多很多遍。多到我数不清了。”
“但我每次都会等你。每次都会把伞借给你。每次都会在你走之后,被渔网拖走。因为这就是规则——总要有人被拖走,总要有人留在网里。”
“但这一次你没有让伞跟着我走。”
她收起自己的伞,把伞柄递给我。
“所以这一次,”她说,“你来选。是你走,还是我走。是你留在这边,还是我留在那边。”
我看着她手里的伞,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
两把伞。一模一样。小猫的图案,亮片做的眼睛,边缘有点褪色。一把用过的,一把新的。
河面上,那些空荡荡的小船开始动了。无声地、缓慢地,从渔村的方向往这边漂。船上还是没有黑色头套的人,但这一次,船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是渔网。银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船头,像在等人去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