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板上醒来。

浑身湿透。衣服是湿的，头发是湿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地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地面吸走。窗外的天是深灰色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凌晨。

周野的床铺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周野从来不叠被子。枕头放在正中央，上面没有一丝褶皱。床单拉得平平展展，四个角都塞进床垫下面，像是宾馆里还没入住的房间。

上铺床板缝隙里，赵思远的臭袜子还在。桌上的半瓶可乐还在，瓶口已经落了灰。充电器还插在插座上，数据线的另一端垂在桌沿外面，微微晃动着，像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手机。

我把手伸进口袋，手机不在。翻了个身，在地上摸了一圈，手机在床底下。屏幕亮着，是表白墙的推送。

时间：下午六点三十一分。我睡了一整个白天。

手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周野打了五个，家里的座机打了三个，还有几个陌生号码。我没回。先点开了表白墙。

最新几条动态让我的手指顿住了。

第一条：

“墙，找个人。大三计算机应用的陈渡，有没有人认识？有点事想问。私聊我，急。”

评论区三十二条。

热评第一：“这人不是之前发那个‘新宿舍楼不对劲’的神经病吗？”

热评第二：“哈哈哈哈对就是他，被骂了几十条然后删号跑路了。”

热评第三：“现在想想他发的那些好像全中了……楼一夜建好了，藤蔓真的在长，连‘不要淋雨’都应验了。细思极恐。”

热评第四：“别马后炮了行吗？巧合而已。他要真知道什么早就说了。”

热评第五：“@陈渡 兄弟出来说两句呗，现在大家都看到了，你说的楼确实一夜之间建好了。你还知道什么？‘不要淋雨’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些藤蔓是什么？”

热评第六：“我室友淋雨之后发高烧，今天烧退了但是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真的，不骗人。”

热评第七：“楼上+1，我班也有一个淋雨的。现在不说话了，就坐在床上对着墙发呆。叫他也不理。”

我往下翻，看到一条被折叠的评论，点开才能看完整：

“我是他室友，他人在宿舍。有什么事跟我说。”

账号头像是周野。荧光绿的球衣，竖着大拇指。昵称是周野的网名，账号后三位对得上。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大概三十秒。

周野从不看表白墙。上个月他在宿舍打游戏，我刷表白墙刷到一个女生吐槽室友半夜打电话的投稿，念给他听，他头都没抬：“你一个大男人天天看那玩意儿，是不是想找对象想疯了。”

他连表白墙的号都没加。

而且“他人在宿舍”——周野不在宿舍。床是空的，被子是叠好的，书包不在。他不会叠被子，从来不会。三年了，他唯一一次叠被子是大一军训被教官骂了之后，叠得歪歪扭扭，自己看了都笑。

现在床上那条被子，叠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地上，仰面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脑子里的碎片慢慢拼到一起。

借我伞的女生说“你终于向我借伞了”。她没有问我是谁，没有问我叫什么，没有问我为什么向她借伞。她认识我，她在等这个时刻。

那张便利贴上的日期会自动变成今天。她借我伞的那天、我在宿舍发现便利贴的那天、现在——日期在变，便利贴在变，它在跟着时间走。或者说，它在告诉我某件事的倒计时。

然后我想起了最早那个梦。

十字路口。车祸。四个学生的书包。那只白色运动鞋是我的。

我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白色运动鞋，左脚，鞋带系得整整齐齐，鞋面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泥渍。

如果那个梦不是梦呢？如果那不是预知，而是记忆呢？如果我已经死过不止一次呢？如果每次“醒来”其实都是一次新的开始，而我一直在某个循环里打转，每一次都以为自己是第一次发现那些楼的秘密？

如果那个穿淡蓝色卫衣的女生不是在等我向她借伞，而是在等我认出她呢？我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周野床前。

被子叠得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是人类的手能做到的。我把被子掀开，床单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只有巴掌大，是超市小票的背面。上面用铅笔写了四个字，字迹很丑，歪歪扭扭的，是周野的笔迹。

“别信任何伞。”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别信任何伞。包括那把小猫伞。包括那个女生的伞。包括我自己手里这把。

“任何”的意思，是不是也包括——我之前借过的那一把？

如果我已经经历过太多次，每次都有一个人给我伞，每次都是不同的伞，不同的女生，不同的“你终于向我借伞了”——那周野这句话，就是他从某个地方、用某种方式拼了命传回来的。

他知道我看得见。

我走到墙角，蹲下来，拿起那把浅蓝色小猫伞。

伞柄上的便利贴，字迹在变。

不是“变了”——是“正在变”。那些铅笔写的小字像活了一样，一笔一划地在便利贴上重新排列。我眼看着那些字慢慢扭曲、重组，最后变成了新的句子：

“你终于看到了。”

然后继续变：

“老地方。带上伞。会下雨。”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也有字，是那个女生第一次留的：“别让她们知道你看得见。不然你也会出现在网里。”

两句话拼在一起，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她们”知道我看得见。“她们”在等我去老地方。

而我，已经去过很多次了。

只是每次醒过来，都以为自己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