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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就差半日

苏知颜穿着一身素色长衫,安安静静悬在房梁下。青丝散着,衣角被风掀起来一点。那张总是带着清冷笑意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安安静静的,再也不会睁开眼了。


他到死,都没让日本人活捉了去,没让自己变成要挟宋烨寒的筹码。




地上摊着一封没写完的信,墨迹已经干了,只写了半句:“云樘,见字如面,今日园子里的桂花开了 ——” 后面拖了长长的一道墨痕,像是写的时候,被什么突然打断了。




那个装着玉扳指的荷包,放在信旁边。还有一年多以前,他剪下来用红绳扎好的那缕头发,宋烨寒一直贴身揣着,被体温焐得温热,可送他头发的人,已经凉透了。




宋烨寒僵在门口,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干了。




他的脑子 “嗡” 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怎么把人抱下来的。腰带解不开,他直接用随身的刀割断了,手抖得厉害,刀刃好几次擦过自己的手指,他一点都没觉得疼。


苏知颜落在他怀里的时候,是凉的。


比边关冬天的雪还凉。




他脸上的灰还没擦干净,月白长衫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只有袖口被火烧焦了一点。宋烨寒伸手去擦他脸上的灰,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触到他嘴角干涸的血痕,触到他脖颈上那道深深的勒痕。


怀里的人安安静静的,不会再躲他的手,不会再笑着拍开他说 “别闹”,不会再在他耳边软着声音叫他云樘了。


走马灯似的画面,忽然就涌了上来。




他想起第一次在戏楼见他。台上的人穿着虞姬的戏服,水袖一甩,眼波扫过来,漫不经心的,他手里的茶盏差点摔在地上。那时候他想,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好看的人。




想起那年秋天,他们偷溜到后院的假山上喝酒。他带了一瓶偷偷从父亲书房摸出来的葡萄酒,苏知颜喝了半杯,耳尖红透了,靠在假山上笑,说这酒甜丝丝的,比园子里的桂花酒好喝。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盛了星星。




想起离别前夜,他蒙着眼睛,被他用软绳绑在床头,听着他凑在耳边,软着声音问他心上人是谁。他那时候心跳得像擂鼓,满脑子都是,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就娶你,不对,就和你在一起,光明正大的。后来他挣开绳子,把人抱在怀里,他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软的,香的。他剪了一缕头发用红绳扎好,塞进他怀里,说带着它,就当我陪着你。


那缕头发现在还在他贴身的口袋里,被体温焐得温热。


可送他头发的人,已经凉透了。


宋烨寒抱着他,坐在满是灰烬的戏台上,就那么坐着。




他给苏知颜擦脸,用自己的披风一角,一点一点把脸上的灰和血擦干净。给他整理头发,把散了的发丝捋顺,别在耳后。又从口袋里摸出那缕红绳扎着的头发,轻轻放在苏知颜的手里,让他攥着。


夜很深了,风从破了的屋顶灌进来,吹得人发冷。他把披风解下来,裹在苏知颜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衣,紧紧抱着他,像想把自己身上的温度,全都渡给他。


可怀里的人,再也暖不回来了。




不会再笑着给他整理衣领,不会再等他回来了。


他在边关拼了一年零三个月,熬了无数个出生入死的日夜,眼看着军功就要攒够,眼看着归期就在眼前。


只差半天。


就差半天。




窗外的火还在烧,戏台上的幕布烧完了,露出黑黢黢的房梁。宋烨寒抱着怀里凉透的人,没有嚎啕,只有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呜咽,一声一声,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挣来了军功,却永远弄丢了那个,要和他岁岁相守的人。




他就这么抱了一夜。


从深夜到天边泛白,从月亮落下去到太阳升起来。他没说话,没哭,甚至没怎么动,就那么抱着,下巴抵着苏知颜的头顶,像以前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那样。




第二天中午,副将带着人找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少年将军坐在灰烬里,怀里抱着早已没了气息的人,披风紧紧裹着对方,自己的单衣上全是灰和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眼里全是血丝,密密麻麻的,像熬了无数个日夜。可脸上没什么表情,死气沉沉的,像一潭结了冰的水,半点波澜都没有。


“将军……” 副将的声音哽住了,“该…… 该下葬了。”




宋烨寒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轻轻 “嗯” 了一声。


葬礼办得很简单。




乱世里,没有什么排场。他亲手挖的坑,就在他们以前住的那个小院里,院角有一棵桂花树,是苏知颜当年亲手栽的。棺材是用后院的旧木板钉的,他亲手刷了漆,刷得很仔细,没有一点毛刺。




下葬的时候,他把那件烧了一点袖口的月白长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苏知颜身边。还有那半匣子信,他写的,苏知颜写的,一封一封,都放进去了。


土掩上去的时候,他还是没哭。




那天夜里,他又回了那个小院。


月亮很好,银白的光洒下来,院角的桂花树已经开了,细碎的小花落在地上,香得很。他记得苏知颜上个月的信里还写,说桂花开了,他晒了桂花干,等他回来泡茶喝。




他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旁,手里拎着一壶桂花酒,是他从城里仅剩的酒铺里买来的。


他倒了两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面。


风一吹,对面的酒杯晃了晃,洒出来一点酒,落在石桌上,像谁不小心碰倒的。


宋烨寒看着那杯酒,坐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眼里还是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似的,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自言自语。


“知颜,今夜的酒,没有当时的葡萄酒好喝。”


他顿了顿,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对面的酒杯,杯壁是凉的。


“你就凑合着点……”




话没说完,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石桌上,砸在那杯桂花酒里,漾开小小的涟漪。他像是终于绷不住了,肩膀开始抖,一只手撑着额头,哭得无声无息,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散在满院的桂花香里。


月亮慢慢移到了桂花树后面,光影暗下来。


石桌上的两杯酒,还好好放着。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笑着端起对面那杯,跟他说一句,云樘,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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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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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余

作者: 蝶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