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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阿砚……不是知颜。

苏知颜走后的第三年,宋烨寒带着残部驻扎在了青溪镇。

镇子很小,夹在两座山中间,一条青石板路从街头通到街尾,最热闹的地方是镇口的老槐树,夏天总坐着摇蒲扇的老人。

镇西头有个半垮的戏班,班主是个瘸了腿的老武生,带着七八个孩子混饭吃,戏台上的幕布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就猎猎地响,像极了那年烧剩半截的梨园。

宋烨寒很少说话。


队伍里的兵都怕他,说宋长官的脸像结了冰,三年来没见他笑过,练兵的时候狠,打仗的时候更狠,永远冲在最前面,身上的伤一道叠着一道,从来不说疼。

只有偶尔路过镇西头的破戏班,听见里面咿咿呀呀的胡琴声,他会勒住马,站在墙外听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温凉的玉扳指 —— 那是从梨园废墟里扒出来的,苏知颜师父留给他的东西,他戴了三年,磨得越来越润。

没人知道他在听什么,也没人敢问。


遇见林砚是在一个暮春的下午。

他那天巡完营,绕路去戏班后面的水井打水,刚走到后院墙根,就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唱腔,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压着嗓子捏着腔,像被踩了脖子的猫。他皱了皱眉,以为是混进来的贼,翻墙进去,顺着声音摸到后台。


破镜子前面站着个半大的少年。

“怎叹那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可是前世与你错过太多事~”

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花旦戏服,水袖拖在地上,沾了灰,头发胡乱挽了个髻,插着一根掉了漆的木簪子。

正对着镜子扭身段,腰板硬得像木板,抬胳膊的时候还顺了拐,嘴里的调子也改哼着《霸王别姬》的选段,唱到 “力拔山兮气盖世”,破了音,自己先呛了一下,咳得脸红脖子粗。

宋烨寒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直到少年转身要去拿桌上的胭脂,才冷着声音开口:“谁让你进来的?”

少年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胭脂盒 “啪” 地掉在地上,碎了。


他猛地回头,看见门口站着个穿军装的男人,肩宽腰窄,脸冷得像霜,眼神沉沉地压过来,吓得他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我、我没偷东西!”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妆台,疼得嘶了一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就是、就是想学戏,班主说我嗓子粗,不让我上台,我就趁他们出去赶集,偷偷练一会儿…… 胭脂是我自己攒钱买的,不是偷的!”

他一边哭一边辩解,袖子胡乱抹脸,把脸上蹭的那点胭脂抹得乱七八糟,像只花脸的猫。


宋烨寒本来要走的脚步顿住了。

少年哭着哭着,见他不说话,偷偷抬眼瞄他,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就那么一瞬间,像极了多年前戏台上,虞姬抬眼望过来的那一眼。

宋烨寒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往前走了两步,少年吓得往后缩,以为他要打人,结果他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碎了的胭脂盒,又伸手,轻轻擦掉了他脸上蹭花的胭脂。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擦过少年脸颊的时候,少年抖了一下,不哭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耳尖悄悄红了。


“你叫什么?” 宋烨寒的声音有点哑。

“林、林砚,” 少年吸了吸鼻子,“他们都叫我阿砚。”


阿砚。

不是知颜。


宋烨寒心中一颤,手怔了怔,随即收回手,指尖还留着少年脸颊的温度,和记忆里那片凉,完全不一样。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顿,没回头:“以后想练就练,别偷偷摸摸的。班主那边,我去说。”

阿砚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半天才反应过来,蹦起来差点撞到房梁,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就笑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


从那天起,阿砚的心思就全挂在了宋烨寒身上。

他自己都没察觉,眼睛总往军营的方向瞟。宋烨寒练兵的时候,他就抱着一筐菜,假装去河边洗,蹲在河对岸的石头后面,偷偷看他。


阳光落在男人挺拔的侧脸上,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滚,他看得心跳得厉害,菜筐歪了都不知道,菜叶子飘了一河。

他攒钱攒得更凶了。

以前攒钱是买胭脂、买水袖料子,现在攒钱是想给宋烨寒买东西。


他看见宋烨寒的护腕磨破了边,就偷偷买了粗麻布,晚上就着油灯缝,针脚歪歪扭扭,扎破了好几次手指,他把手指含在嘴里吮着,眼睛却亮晶晶的,还在上面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桂花 —— 他记得宋长官路过桂花树下的时候,会停下来闻一闻。


护腕送出去那天,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把东西往宋烨寒怀里一塞,转身就跑,跑出去十几步又回头,看见宋烨寒拿着那个丑兮兮的护腕,指尖轻轻摸了摸那朵小桂花,他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从那以后,宋烨寒练兵、打仗,都戴着那个护腕,磨破了也没摘。

阿砚还偷偷学做桂花糕。


他知道宋烨寒爱吃城里老铺子的桂花糕,就自己在家试,蒸坏了七八锅,甜了咸了硬了,他自己吃得直皱眉,也不放弃。


终于做出一锅像样的,他用布包着,揣在怀里捂热,跑到军营门口等。宋烨寒出来的时候,他把还热乎的桂花糕递过去,眼睛亮晶晶的:“宋长官,你尝尝,我做的,跟城里的味道像不像?”


宋烨寒咬了一口,有点甜,有点黏,和苏知颜以前爱吃的那家,味道差得远。可他看着阿砚紧张得攥着衣角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好吃。”

阿砚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那天回去,对着破镜子练了一晚上的戏,嗓子都哑了。


他其实不是唱戏的料,嗓子粗,腰板硬,下腰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劈叉劈不下去,自己抱着腿哭,哭完了又爬起来接着练。

可他练得比谁都用功,因为宋烨寒会听他唱,会指点他 “这里水袖该收”“这句腔往下压”。他想,等他唱会了整出《霸王别姬》,就唱给他一个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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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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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余

作者: 蝶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