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后院的狗叫,叫了两声就断了。然后是女人的尖叫,被什么东西闷住,戛然而止。再然后是枪响,一声,两声,紧接着密密麻麻响成一片。戏台方向窜起大火,是幕布着了,橘红色的光把窗纸映得通红。浓烟顺着门缝灌进来,混着血腥气和烧焦的木头味。
杀戮已经开始了。
就算杀了叛徒,也挽不回这塌下来的天。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门就被踹开了。
几个端着枪的日本兵冲进来,靴底碾过散落的胭脂和珠翠,粗嘎的笑声在窄小的后台里撞来撞去。为首的人目光落在他身上 —— 他还没来得及卸完妆,半张脸留着虞姬的油彩,水袖戏服被方才的混乱扯破了半边,露出细白的腕子。
那人眼睛一亮,伸手就来扯他的胳膊。
苏知颜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了身后的木箱。戏服的下摆被攥住,粗粝的布料撕扯开,绣着银线的虞姬服碎成几片,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他咬着牙反抗,手肘狠狠撞在身边人的肋骨上,可到底是寡不敌众,手腕被死死按住,嘴角挨了一拳,腥甜的血顺着下颌往下淌。
混乱里,他的视线忽然落在了木箱旁边。
那里挂着一件月白长衫。
是他攒了三个月的体己钱,扯的最好的细棉布,自己裁,自己缝,针脚藏得严严实实。他算着日子,宋烨寒该回来了。等他回来,他就不唱了,不当什么沈老板,不扮什么虞姬,就穿着这件干干净净的长衫去城门口接他。
就当苏知颜。
干干净净的,苏知颜。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凄楚,也不是绝望。是释然的,像压在心头多少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轻得能跟着烟飘起来。
按着他的人愣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他用尽全身力气,借着挣扎的力道,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烛台。
滚热的蜡烛从铜座上掉下来,裹着火苗,滚进了堆在墙角的帷幕底下。干了几十年的粗棉布一沾火就着,火舌像毒蛇似的往上窜,眨眼就舔上了半人高的幕布。
“火!”
有人惊叫着松开手,往后退。为首的军官用半生不熟的中文骂着,指挥人去救火,可火势起来得太快,风从破窗灌进来,一煽,整面墙的帷幕都烧着了,浓烟瞬间填满了整间屋子。
苏知颜趁着混乱挣开了手。
他站起来。
戏服的下裳还挂在身上,破破烂烂的,上身裸露的地方全是掐出来的红痕和伤口,头发散着,沾了灰和血。可他站得笔直,像戏台上唱了半辈子的霸王,像园子里种了多年的竹,被折断了无数回,腰杆从来没弯过。
他没往门口跑。
他走向那件挂在木箱边的月白长衫。
火烧到房梁了,木头发出噼噼啪啪的炸裂声,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他踮起脚,把那件长衫取下来,布料蹭过指尖,软的,是他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温度。
他端端正正地穿上。
系盘扣的时候,手指很稳,一颗,两颗,三颗,一直系到领口。最后一颗扣好的时候,他甚至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像每次上台前,整理戏服那样认真。
然后他解下了长衫的腰带。
后台连着戏台,台上的横梁还结实。那是他站了半辈子的地方,从十岁第一次登台跑龙套,到后来成了角儿,无数个日夜,他都在这根梁下,唱着别人的悲欢。
他踩着翻倒的妆台,踩着摞起来的戏箱,把腰带甩过横梁,绕了两圈,系了一个死结。又把长衫的两只袖子,牢牢系在了梁上。
火光照进来,那件月白长衫被风掀着,像一面素净的旗。
他站在下面,穿着破了的戏服下裳,上身是干干净净的月白长衫,脸上的油彩被烟熏花了,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光。
浓烟里,他轻轻开口。
“云樘。”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叫他宋少爷,没有叫他傻子,没有叫任何别的称呼。他叫他的名,没有姓,只有两个字,从舌尖上滚过去,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他这一辈子全部的念想。
“我先走了。”
声音很轻,被火烧木头的噼啪声盖过去,又像是穿过了浓烟,穿过了火焰,穿过了几百里的烽火长路,要落到某个人的梦里去。
他踏上了旁边的凳子。
凳子倒了。
火焰吞噬着帷幕,吞噬着戏台,吞噬着他唱了半辈子的梨园。他的身影在火光里轻轻晃了一下,像一只终于要飞走的鹤。那件月白长衫被火光照着,泛出一层淡淡的、温柔的金色。
消息是半天后送到的。
营帐里,宋烨寒刚打完一场硬仗,铠甲上还沾着泥和血。他正就着灯看苏知颜寄来的信,信上说园子里的桂花开了,他晒了桂花干,等他回来泡茶。信使浑身是土冲进来,话都说不利索:“宋长官!不好了!梨园…… 梨园被日本人攻破了!”
宋烨寒手里的信 “啪” 地掉在地上。
他没捡。
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帐外的号角、士兵的操练、风刮过旗杆的声响,全没了。脑子里只剩下苏知颜的脸,他笑的样子,唱戏的样子,离别那晚靠在他怀里叫他云樘的样子。
他转身就往外走。
副将在后面喊他,说军务走不开,说封锁线过不去,他像没听见。翻身上马的时候连披风都没拿,点了十几个精锐骑兵,疯了一样往城里冲。
马跑废了三匹。过封锁线的时候挨了一枪,擦着胳膊过去,血把袖子浸透了,他没觉得疼,只嫌马慢。他一遍一遍在心里念,撑住,阿颜,撑住,我马上到。
天边泛白的时候,他看见了城门。
城门洞开着,地上全是散落的行李、鞋子,还有没干的血。他一路冲进去,马蹄踩过一块碎掉的戏牌,那牌子上还留着半行字:苏知颜 霸王别姬。
园子里全毁了。
戏台烧塌了半边,廊柱焦黑,地上散落着破碎的戏服、滚得到处都是的珠翠头面,还有斑驳的血迹。零星的火还在烧,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四处都是死一样的静。
他疯了一样往后院跑,踏过满地狼藉,满地都是人,但都不是苏知颜。
他转念一下,脚步一转往戏台跑。
门虚掩着。
他一把撞开。
风灌进去,吹得房梁上的绳子轻轻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