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炮声是顺着南风过来的。起先只在城外几十里地闷响,像远天滚过的雷,后来越逼越近,戏台上唱到高腔的时候,屋瓦都跟着簌簌掉灰。
往日座无虚席的园子渐渐空了,前排的红木椅蒙了薄尘,锣鼓敲起来,余音绕着空廊打转,混着风穿木柱的呜咽,听着发慌。
宋烨寒走后,苏知颜攒了半匣子信。
边关的纸糙,墨也淡,字写得急,有时候末尾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泥。他总在信里说风沙大,说营里的伙夫蒸的馒头硬,说又打了一场小仗,再熬些时日,军功攒够了,就能回来。
苏知颜每回都就着灯读,指尖抚过那些潦草刚毅的笔画,嘴角会牵起一点极淡的笑,可笑落下去之后,心口那点凉,从来没散过。
他还是守着这座园子。白天上台唱戏,下了妆就查账、调教新来的孩子、修补破了的戏服,把这一方浸了半辈子悲欢的院子,撑得像模像样。
可乱世里的安稳,本来就是纸糊的。城里的局势一天紧过一天,日本人的劝降帖往各个大户人家送,要么许荣华,要么绑家属,逼得人没活路。
覃西就是这时候动的歪心思。
他是苏知颜的师叔,早年唱小生,一顶紫金冠耍得满堂彩,后来嗓子倒了,才退到后台管事儿。往日里见人总带三分笑,苏知颜小时候学身段,还受过他几句指点。只是这人一辈子没唱上头牌,心里那点不甘,熬了几十年,到底被乱世的火勾了出来。
梨园占着城里的好位置,高墙深院,巷道绕得像迷宫,本是有暗哨护着的。
城里的爱国人士早把这里做成了秘密中转点,墙根下埋着消息,后院藏着逃难的百姓,巷口轮值的人都是信得过的子弟。大家都以为这方小天地还能再撑一阵,谁也没防着,祸根长在自家人身上。
日本人找过覃西三回。头一回送了两箱东洋罐头,第二回是小黄鱼,第三回直接把一顶 “梨园行会会长” 的帖子拍在了他桌上 —— 整个城里的戏班,以后都归他管。
他对着那帖子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把帖子揣进了怀里。
那几日苏知颜就觉得不对。
覃西总在后院转悠,摸着墙根走,夜里换班的时候总借口去茅房,一去就是小半个时辰。有回苏知颜撞见他站在夹道门口,鞋上沾着外头的泥,看见人就慌慌张张把手背到身后。
苏知颜问过他一回,他打着哈哈说去会旧友,话说得滴水不漏。苏知颜念着同门情分,又没抓到实据,只能私下叮嘱守夜的孩子多睁着眼,把侧门的木石又加了两层。
可再厚的门,也架不住里面的人亲手拆。
覃西太熟这座园子了。他知道暗哨换班的时辰,知道西墙那处转角有个视线死角,知道后院夹道那扇门,平时用三块石头堵着,只有他和苏知颜两个人清楚。
那夜没有月亮,乌云压得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趁着换班的空当,摸去后院,一块一块挪开堵门的石头,抽掉门闩,给城外的兵,留了一道缝。
外面的人顺着这道缝摸进来,像水渗进沙里。院外的暗哨连哼都没哼一声,就闷声倒了下去。园子里大半人还睡着,不知道灭顶的灾,已经落到了头顶。
覃西做完这一切,手心全是冷汗,转身去了苏知颜的院子。
廊下只点着一盏孤灯,风一吹,影子在墙上晃。苏知颜还没睡,案头摊着宋烨寒刚到的信,他捏着信纸,正读到 “边关的杏花开了,比园子里的瘦”。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推门进来的覃西。
灯影落在覃西脸上,往日那点温和的笑全没了,只剩一种赌徒式的狂热。
“知颜,” 他压着嗓子,声音发紧,“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外面的人,已经进来了。”
苏知颜捏着信纸的手指猛地一收,纸边陷进肉里,留下一道深印。他站起来,声音很稳:“师叔,你做了什么?”
“识时务者为俊杰。” 覃西往前踏了两步,眼睛亮得吓人,“这座城守不住的,降了才是活路。日本人说了,只要你肯写封信,劝宋烨寒带着兵投过来,以后这城里的梨园,还是你说了算。满院人的命都能保住,你我也有享不尽的富贵。”
苏知颜看着他,像第一天认识这个人。
“你通敌。” 他的声音有点抖,不是怕,是寒心,“师父教了我们一辈子,台上唱的是忠孝节义,台下站的是铮铮傲骨。国难当头,你不挡着也就罢了,反倒把贼寇引进家门?”
“傲骨值几个钱?” 覃西冷笑一声,眼神阴下来,“抵抗到最后,也是满门抄斩的命。我知道你和宋烨寒感情好,你要是肯降,日本人不会动他。你要是不肯 ——”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砸过来,“宋烨寒在边关握着兵,你就是他最大的软肋。你想因为你一个人的固执,害得他进退两难,最后连命都丢了吗?”
软肋。
这两个字像针,精准扎进苏知颜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无数个深夜睡不着,最怕的就是这个。宋烨寒在前线拼杀,心里装着家国,也装着他。要是自己被人攥在手里,变成逼他选边的筹码,那才是把他往绝路上推。
他不能做那根绊住他的绳子。
苏知颜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惊痛全沉了下去,只剩一片冷定。他想起师父柳云,想起师父当年宁死也不肯屈从权贵,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师门出了这样的败类,这笔账,该有人清。
“师叔,” 他声音平得像结了冰,“师父待你不薄,梨园养你半生。国难当头你叛国引寇,祸及满门。今天,我替师父清理门户。”
覃西没料到一向温吞的苏知颜会说出这种话,脸色骤变:“你敢动我?外面的兵已经到了巷口,你杀了我,谁都别想活!”
“留着你,才是谁都别想活。”
苏知颜侧身,从墙上摘下那把短匕首。那是平时演《刺王僚》用的真钢道具,刃口磨得雪亮,灯下泛着冷光。
覃西见他来真的,也撕破了脸。他到底有功底,抄起妆台上的铜头面就砸过来。两人在窄小的屋里扭打起来,撞翻了妆台,胭脂水粉撒了一地,红的白的混着,像摊开的血。挂在衣架上的水袖被扯下来,缠在两人腿间,覃西招招往死里下,根本不顾念半分同门情分。
苏知颜身段灵,可到底清瘦,力气拼不过他。周旋间小臂被划了一道,热的血顺着腕子往下淌,浸透了素色的袖口。
疼是真疼,可心里的哀恸更甚。
他本不想走到这一步。可覃西铁了心要把他绑去日本人那里,要拿他换宋烨寒的兵权,步步紧逼,半分退路都不留。
风从破了的窗纸灌进来,扫落了桌上的油灯。
灯灭的瞬间,屋里一片漆黑。
只听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响。
等黑暗里的视线慢慢适应,就看见覃西倒在地上,匕首插在他胸腹之间,他睁着眼,满脸的不敢信,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头一歪,没了气息。
苏知颜站在原地,握着匕首的手止不住地抖。刃上的血往下滴,落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看着地上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胃里翻江倒海,扶着墙干呕了一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同门师叔,死在了他手里。
可太晚了。
那道被打开的门,再也堵不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