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彻亮,窗纸上蒙着一层淡青的晓色,夜里燃尽的香灰静静积在铜炉之内,余温缓缓散尽。
一夜缱绻尚未褪尽,案头已经摊开了行囊。粗布的军衣、束腰的皮带,几件换洗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属于沙场的冷硬气息,一点点侵入这间满是温柔的小屋。
宋烨寒坐在桌边,指尖轻轻抚过帆布行囊的边角,眼底盛着少年人独有的光亮,那是对来日满怀憧憬的炽热。昨夜的缠绵温存还留在心底,此刻他满心都是对往后的筹算,低声同身侧的人细细勾画属于二人的将来。
“阿颜,至多两年。”
他侧过头,目光牢牢落向苏知颜,眸光明亮得如同揉碎的星火,语气笃定,字字说得认真,“待我在边境挣下实打实的军功,立下战功,有了立身的资本,父亲便再没有理由横加阻拦。到那时候,我便回来,不顾世俗眼光,不顾家族非议,我们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守在一处,不必躲躲藏藏,不必借着梨园夜色偷取片刻相会。”
他说得那样满怀希冀,仿佛两年光阴不过弹指一挥,仿佛军功到手,所有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高墙便会轰然倒塌。
苏知颜静静立在一旁,听着这番美好的设想,心口却一点点往下沉,一股寒凉顺着血脉漫遍四肢百骸。
他太清楚宋书章是何等人物。
那是一个连儿子的降生,都要算计进仕途升迁时间表里的人。功名、门第、家族颜面,在宋书章心中重于一切。这样一个把利害权衡刻进骨血的人,又怎么会因为儿子一身军功,就轻易接纳一个梨园伶人,容许自己的儿子与他相守相伴。
宋烨寒一腔赤子之心,看见的是沙场建功的前路,却看不透封建世家盘根错节的冰冷现实。
苏知颜望着少年那双亮晶晶、盛满期盼的眼眸,那些到了唇边的清醒与冷水,终究是咽了回去。他舍不得戳碎这一份滚烫的希望,舍不得在离别之际,便浇灭他心中仅存的美梦。
若是连这点念想都剥夺,此去刀枪无眼的漫漫长路,少年又靠着什么熬过去。
他敛去眼底深处漫开的凄然,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浮在唇角,并未抵达眼底。抬手上前,指尖细细替宋烨寒整理行装。
他将衣物边角捋平,系紧行囊的布绳,指尖拂过粗糙的军布,触感粗粝,和昨夜屋内柔软的衣料截然不同,时时刻刻提醒着,眼前人奔赴的是血肉横飞的战场。
屋内静悄悄的,只余下布料摩挲的细碎声响。
苏知颜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里摆着一把锋利的银柄小剪子,是平日里修剪鬓发所用。
他没有多言,伸手便取了过来。
宋烨寒见他拿起剪刀,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抬手便要上前阻拦,口中正要出声劝阻。可苏知颜的动作更快,手腕微微一转,剪刀轻合。
一缕乌黑柔顺的发丝便落了下来。
青丝细软,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苏知颜垂眸,取过一截艳红的丝线,指尖灵巧翻动,将这缕发丝细细捆扎妥当。他上前一步,把这一小束青丝,妥帖塞进宋烨寒贴身衣襟的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丝线艳红,乌发柔润,藏在粗硬军装之下,是乱世里一份沉甸甸的念想。
“带着它。” 苏知颜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就当是我陪着你。刀枪无眼,看见它,便记着世间还有人在等你平安归来。”
宋烨寒浑身一震,行囊从手中滑落半边,他伸手,狠狠将苏知颜拥入怀里。臂膀收得极紧,几乎要将人揉进自己骨血之中,胸膛剧烈起伏,喉间堵着万千言语,最后只化作一句沉沉的嘱托。
“等我回来。”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苏知颜的肩窝。
苏知颜把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头,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独有的气息,抬眼越过宋烨寒的肩,望向窗外悬在残天之中的冷月。月色惨白,冷冷洒在窗棂之上。
他心中无声自问,一片茫然。
历经沙场,见过生死杀伐,见识过权场倾轧之后,你还会是如今这个心怀热忱的少年吗?
而世事浮沉,风雨磋磨,满身羁绊加身的我,又当真能够等到那遥遥无期的两年之后吗?
千般疑问,万般惶惑,他半句也不曾说出口,只是抬手,轻轻回抱住了眼前人。
天色大亮,门外传来催促启程的马蹄与人声。
车马辘辘,渐渐行远,声响一点点消散在长街尽头。宋烨寒终究还是走了。
梨园的后台,此刻空荡荡的。
方才的热闹与温存尽数散尽,只剩下满室沉寂。戏台的锣鼓尚未响起,四下不见戏子与杂役,唯有几面化妆用的铜镜静静立在原地,脂粉盒半敞,珠翠头面静静搁置在木盘之中。
苏知颜独自坐在妆台前。
周遭安安静静,只剩他一人的呼吸声。
他抬眼望向镜面,镜中人面色淡淡,眼底那一点昨夜的温情,已经慢慢褪去,覆上一层化不开的薄愁。眼底的光亮暗了大半,只剩下伶人惯有的,看透世事的沉静与孤寂。
他伸手,解开衣襟,自贴身藏着的锦荷包之中,取出一枚玉扳指。
玉质温润,常年摩挲,边角泛着柔和的柔光,触手温凉。这是师父柳云留给他的遗物,是梨园代代相传的信物。指尖一遍一遍,细细摩挲扳指上流转的纹路,往事顺着玉的凉意,翻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师父。
想起那样风华绝代、傲骨铮铮的柳云,便是因为不肯屈从权贵那份偏执占有,被自己最信任亲近之人,亲手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一腔情意,换来的是身死名裂。
思绪又飘向早已故去的母亲。
那些久远的记忆浮上来,临终弥留之际,母亲抓着他的手,气息奄奄,留下一句近乎诅咒一样的告诫,反复在他脑海回响。
“不要随便相信爱情。”
镜里的人眉眼微动,薄唇轻轻开启,嗓音低低的,在空旷后台缓缓响起,像是对着虚空,对着九泉之下的母亲轻声答话。
“娘,我信了。”
他望着镜中自己苍白的眉眼,笑意苦涩,“或许有一日,我会落得和你一样的结局。可至少这一次,这条路,是我心甘情愿,自己选的。”
说完,他将那枚玉扳指小心翼翼收回荷包,重新贴心口收好。玉的凉意隔着衣料,抵在胸膛。
案上摆好了宣纸、墨锭与狼毫笔。
苏知颜伸手研墨,墨块在砚台之中缓缓打圈,墨香悠悠散开。他执起笔,笔尖蘸饱浓黑墨汁,垂眸落在素白纸页之上。
此去关山万里,鱼雁传书便是二人唯一的牵连。
他要写下给宋烨寒的第一封书信。
笔尖悬在纸面,顿了片刻,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有惦念,有担忧,有藏起的惶惑,还有不敢直言的不安。可落到纸上,却只愿写尽平安,写尽等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