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清亮,晨雾尚未散尽,青石街巷还浸着一夜未褪的微凉。
往日总要日上三竿、磨蹭许久才慢悠悠逛进梨园的宋烨寒,今日却来得异常早。
梨园朱红大门刚被学徒推开,门环铜锈微凉,晨光斜斜切进门内,落得一地碎金,他已是第一个踏进门庭的看客。一身锦色长衫衬得少年身姿挺拔,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散漫纨绔,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迫切与焦灼。
身后脚步轻快追来,陆华生快步上前,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疑惑:“哎,宋兄,你今日怎么比往日来得早啊,之前你不是还说晨戏无趣,最不爱赶早场……”
话音未落,宋烨寒脚步未顿,径直往前大步走去,只淡淡轻飘飘丢过来一句话,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少说点话,快开场了。”
但这次不同了。陆华生第一个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以往宋烨寒来找苏知颜,那架势恨不得让全城的人都知道——马车要停在正门口,进门要跟所有人打招呼,看戏要坐二楼正中的包厢,散场后要捧着礼物穿过整个戏园子走到后台,生怕别人看不见。
可现在他把马车停在隔壁巷子里,走路过来。进了戏园子也不往前排凑,找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听戏。不吆喝,不鼓掌,不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就那么坐着。
他无心应付旁人闲谈,满心满眼,只挂念台上那一人。
之前的夜月墙头一眼,院中素衣舞剑、身段风流的模样,在他心底盘桓了好久好久,挥之不去。辗转无眠的夜里,全是苏知颜清冷绝色的眉眼、欲擒故纵的闪躲,还有那一瞬跌入怀中的温软触感。心口乱糟糟的,时而燥热,时而空落,从头到尾,都被那一个人占得满满当当。
今日梨园排戏,恰是最经典的一出《霸王别姬》。
这部戏宋烨寒在别的地方也看过,但是这才不一样,这次是苏知颜演的。
锣鼓声徐徐起调,丝竹婉转绵长,漫过整座古旧戏楼。满堂宾客陆续落座,人声喧哗,茶盏轻碰,谈笑不绝,可端坐第一排正中的宋烨寒,周身像是自成一方寂静天地。
他目光沉静,自始至终一瞬不瞬凝望着空荡荡的戏台,周遭所有热闹喧嚣,皆与他无关。
不多时,台侧墨色帘布轻挑。
苏知颜缓步而出。
一身正统虞姬猩红戏衣夺目惊艳,整幅衣料皆是精工织造,暗绣鎏金缠枝海棠纹样,走线细密繁复,裙摆逶迤拖地,行走间流光暗转,细碎银线缀于领口袖缘,随步伐轻轻颤动摇曳,似落了满身碎星。
头戴点翠珠冠,翠色温润,珠玉垂落耳畔,轻轻晃动,艳而不俗,贵而不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今日妆造极尽精工,绝非寻常戏台敷衍模样。眼尾拉出凌厉婉转的丹红戏线,微微上挑,衬得本就雌雄难辨的眉眼愈发艳绝倾城。面敷细腻脂粉,肌理如玉,唇点浓艳丹砂,鲜活浓烈。
明明是极致柔媚的旦角妆造,落在他身上,却硬生生透出一身凛然傲骨,柔媚身段里藏着铮铮风骨,将虞姬的温婉痴情、缠绵无奈与临危决绝,揉得入骨入魂。
他一站上台,整座喧嚣戏楼瞬间寂静无声。
满堂宾客下意识屏息,所有闲谈、说笑、茶盏声响尽数敛去,人人目光灼灼,皆落于台上那一抹艳红。
抬眸、转身、水袖轻扬、莲步轻移。
一颦一笑皆是戏,一抬一落皆风情。旁人唱戏是演形,苏知颜唱戏是演心。
眉目间天然含着乱世别离的沉郁悲戚,眼底藏着身不由己的万般无奈,婉转戏腔清亮绵长,抑扬顿挫,字字泣血,声声含情。起落之间,唱尽霸王意气尽的苍凉,唱尽虞姬生死随人的奈何。
台上人演的是千年悲欢,是戏中离合,是旁人看惯的风月传奇。
可台下的宋烨寒,看得五脏六腑尽数发颤。
他从前混迹风月戏楼,看戏只图热闹消遣,看的是身段风流、曲调婉转,从未有过这般心绪翻涌的时刻。今日他眼里根本没有剧目,没有剧情,唯有演戏的这一个苏知颜。
他死死盯着苏知颜每一次抬眸垂眼,盯着他每一次水袖翻飞的弧度,盯着他戏腔婉转时轻轻翕动的唇瓣,盯着他演至诀别桥段时,眼底漫开的淡淡悲凉。那悲凉太真,太沉,不似戏台虚演,倒像是沉淀了岁岁年年的心事,尽数藏在戏里。
旁人只叹虞姬痴情、乱世可悲,惜这美人末路、风月零落。
唯独宋烨寒,满心满眼都在心疼苏知颜。
尤其是到了最后自刎一幕。
剑光虚晃,清冷刺眼,雪白水袖落地翩跹,身姿轻旋一折,决绝落幕,凄艳孤绝,撼动人心。
那一瞬间的孤勇与落幕,撞得宋烨寒心口骤然一缩,酸涩汹涌而上,死死堵在喉头,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闷痛。他清清楚楚知晓,这是假戏,是定式身段,是反复演练的戏台套路,可他偏偏看得心口剧痛,眼眶滚烫发热。
戏腔落尽,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满堂喝彩轰然响起,掌声雷动,此起彼伏,震彻整座戏楼。
唯有第一排正中的宋烨寒,端坐不动,脊背僵硬,周身沉静。眼底滚烫的湿意彻底翻涌,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利落的下颌线轻轻滑落,砸在精致的锦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浅淡水痕,悄无声息。
他竟然看哭了。
为一场人人皆知的假戏,为一个反复演绎的悲凉结局,更为台上那个一次次背负别离、复刻绝望、默默承受所有悲欢的苏知颜。
苏知颜谢幕礼时,正好瞅见他眼角的泪滴落,有些诧异,但还是退下了场。
戏终人散,满堂宾客陆续起身离场,人声渐渐稀疏,喧闹一点点褪去,偌大戏楼慢慢归于冷清。
唯独宋烨寒,依旧呆呆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他双目怔怔望着空荡荡的戏台,眼底空洞茫然,方才戏里的悲凉、心底的酸涩依旧牢牢盘踞在心口,迟迟散不去。旁人三三两两说笑离去,脚步声、谈话声从身侧掠过,他全然无觉,仿佛与世隔绝,整个人失魂落魄。
梨园管事上前,语气客气又带着几分为难:“少爷,本场戏已经结束了,下一场筹备还要许久,您先行离场吧?”
宋烨寒闻言,眸色未动,声音带着几分未散尽的沙哑:“我补票,还坐这里。”
管事无奈,只得依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