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的门在身后关上,把外面的嘈杂都隔绝了。苏知颜把宋烨寒按在椅子上。那是一张旧藤椅,扶手已经磨得发亮,坐上去吱呀作响。宋烨寒乖乖地坐着,一动不动。他从来没有见过苏知颜这样的表情——依旧清冷,但那层清冷下面压着什么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苏知颜转身去柜子里拿药箱。他打开柜门的时候手指有些不稳,摸了两下才摸到药箱的提手。他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取出药酒和棉布。这些动作他做过无数次——戏班里的人练功受伤是家常便饭——但今天他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棉布扯了两下才扯开。
他在宋烨寒面前蹲下来。烛火在旁边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他用棉布蘸了药酒,开始擦宋烨寒脸上的血。动作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先从额角开始,棉布一点一点地吸去那些半干的血迹,露出下面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伤口不深,但很长,从眉梢一直划到发际线。然后他擦过眉骨,擦过太阳穴,擦过嘴角——嘴角肿得厉害,他的手指尽量放轻,但碰到的时候,宋烨寒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也不知道躲?”苏知颜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烛火的噼啪声盖过。但宋烨寒听见了——他听见了那句话尾微微上扬的颤音,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快要断了,“真是个傻子。”
宋烨寒抬眼看着他。苏知颜的脸离他很近,近得可以看见他睫毛的弧度,看见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闪着光的东西。那东西不是平日里的清冷,而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被小心翼翼藏了太久、终于漏出来一点点的温柔。
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为你,傻了也愿意。”
声音很轻,没有平日的嬉皮笑脸,没有那种玩世不恭的腔调。认真得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说完之后,他感觉自己的耳根在发烫。他庆幸烛火昏暗,庆幸自己脸上还有血迹,不然他怕苏知颜会看到他脸红。
苏知颜的手顿了顿。
那只捏着棉布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久到宋烨寒以为时间静止了,久到他看见苏知颜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上的粉。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渐渐暗了下去,那一层薄薄的、闪着光的东西沉淀了,变成了一种他看不懂的颜色。
苏知颜垂下了眼睛。
“宋少爷。”他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像冬天的河水,表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可宋烨寒没有看见的是,他把那只捏着棉布的手藏在了袖子里,手指攥得死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的心意,我受不起。”
宋烨寒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苏知颜的背影——那件素色的戏服衬得他的身形格外单薄,肩胛骨微微凸起,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我是戏子。你是少爷。我们之间,隔的不止是一个后台。”
苏知颜将棉布丢进铜盆里。棉布落进水里,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药酒在水里洇开,像一朵淡红色的云,慢慢地、慢慢地扩散开来。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宋烨寒,站了很久。久到宋烨寒以为他还有话要说。但他没有。
“请回吧。”
两个字,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宋烨寒没有看见——没有看见他攥在袖子里的手在发抖,没有看见他咬紧的牙关,没有看见他眼眶里那层被硬生生逼回去的东西。
宋烨寒站起来,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望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他等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走了。脚步有些踉跄,藤椅在他身后吱呀了一声。
门开了,又关上。
后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苏知颜一个人站在铜盆前,看着那朵淡红色的云在水里慢慢消散,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没有回头,只是慢慢松开了攥在袖子里的手。掌心里有四道深深的指甲印,其中一道已经泛了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苦笑了一下。
“娘,”他轻声说,“他好像……真的不一样。”
窗外,雪还在下。鹅毛似的雪花无声地落在戏园子的瓦檐上,落在胡同的青石板上,落在那个人离开的路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那盏烛火还在一明一灭地跳着,把他孤单的影子投在墙上,长了又短,短了又长。
宋烨寒回了家。
他是被陆华生搀回去的。一路上陆华生絮絮叨叨,说他不该逞这个能,刘三是什么人,犯得着跟他硬碰硬?宋烨寒没答话,不是不想答,是嘴角肿得张不开。额头上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干涸的血痂糊在眉骨上,看着还是瘆人。到了宋府门口,陆华生犹豫了一下,问他怎么跟宋大人交代。宋烨寒摆了摆手,意思是你别管了,然后自己扶着门框进去了。
宋书章那晚不在家,在衙门议事。宋母看见儿子满脸是血地回来,吓得茶碗都打翻了,连声叫管家去请大夫。宋烨寒却只是咧嘴笑了一下——嘴角一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说没事,跟人打了一架。宋母还要追问,他已经踉踉跄跄地上了楼,把自己关进房里。
大夫来了,给他缝了额头那道口子,缝了四针。羊肠线穿过皮肉的时候,他没有吭声。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刘三那张油腻腻的脸,一会儿是苏知颜站在台上背脊挺直的样子,一会儿又是苏知颜蹲在他面前给他擦药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发起了低烧。额头那道口子有些发炎,烧了两天。两天里他躺在床上,嘴里胡话连篇。一会儿骂刘三——“畜生,敢动他,我扒了你的皮”;一会儿又念叨苏知颜的名字——“苏老板……知颜……你理我一下……”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梦里跟人打架,又像是在梦里追什么人。
宋母守在床边,听着儿子嘴里念叨一个戏子的名字,脸色越来越沉。她当然知道苏知颜是谁。锦绣园的头牌花旦,人称“玉观音”,男人扮女人的一个戏子。她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跟这种人搅在了一起,但她知道,这件事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第三天,宋烨寒退了烧。
他从床上爬起来,头还有些发沉,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他走到镜子前面,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鼻青脸肿的模样——额头包着纱布,嘴角的淤青还没消,半边脸肿着,像个刚从擂台上被打下来的拳手。
他看着镜子,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苏知颜,你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