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是在一个雪夜。

梨园灯火通明，台上正演着暖场的武戏，台下的看客却比平日多了几分躁动。地头蛇刘三爷领着一帮人占了前排正中的桌子，酒坛子摆了一桌，从开场喝到现在，面皮已经涨成了酱紫色。他是城里的一霸，手底下养着十来个亡命之徒，开赌场、放印子钱，什么缺德买卖都做。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百姓更是敢怒不敢言。

今晚他来这里，本不是为了听戏。他听说锦绣园的头牌苏知颜卸了妆比女人还好看，心里便痒痒的，想来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妙人。结果台上的苏知颜从头到尾没往台下看过一眼，哪怕他知道前排坐着刘三爷，也没多给一个眼神。

刘三爷觉得自己被拂了面子。他啪的一声把酒碗拍在桌上，酒水溅了一桌。台上正唱到一半的武生愣了一下，锣鼓点子也跟着乱了。刘三爷扯着嗓子喊：“换人！让那个苏知颜出来，给爷唱一段《十八摸》！”

整个戏园子安静了一瞬。

《十八摸》——那是一首下九流的淫词艳曲，连窑子里的姑娘都不好意思当着众人的面唱。让一个正经科班出身的角儿唱这个，等于把人往泥里踩。

苏知颜从后台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了戏服，是预备唱下一折《思凡》的扮相，一身素色，衬得整个人像一株立在雪地里的白梅。他走到台中央，站定。台下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

他看着刘三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也不是鄙夷。就是一种平静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屑。

“怎么着？不给面子？”刘三爷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嗓门又拔高了几分。他拍着桌子，酒气喷了一桌，“唱戏的不就是供人取乐的吗？装什么清高！今天这《十八摸》，你唱也得唱，不唱也得唱！”

苏知颜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凉凉的，像深冬的月光照在一堆垃圾上。然后他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戏园子。

“不唱。”

刘三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在这个城里横行霸道这么多年，还没有人敢当众让他下不来台，更何况是一个下九流的戏子。他霍地站起来，身后的几个打手也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拳头捏得咔咔响。

“给我上去！把这位‘玉观音’请下来，让他好好陪我喝一杯！”

打手们开始往台上冲。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擂鼓。几个戏班的人想拦——老班主颤巍巍地伸开双臂挡在台口，被一把推倒在地。台下其他看客噤若寒蝉，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悄悄往后挪，谁也不敢得罪刘三爷。一个唱戏的受辱，总好过自己惹祸上身。

就是这个时候。

二楼包厢的栏杆后面，一个身影翻身跃下。

那人稳稳地落在台上，衣袂带风，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飘落在水面上。他站直了身子，不偏不倚，正挡在苏知颜身前。背影并不宽阔，甚至还有些少年人的单薄，但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苏知颜看着那个背影，瞳孔微微一缩。

他当然认得这个人。这些天来，这个人天天往他的后台跑，送戏本，送颜料，送枇杷膏，在胡同里一站就是几个时辰。他以为他只是又一个三分钟热度的纨绔子弟，用不了多久就会腻了、倦了、去追下一个新鲜玩意儿了。可现在，这个人挡在他面前，面对五个凶神恶煞的打手，一步都没有退。

“刘三。”宋烨寒开口了。他笑着，嘴角挂着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弧度，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眼底是冷的，像结了冰的湖面。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这是我的人。你要动，先问过我。”

刘三爷眯起眼睛。他认出了这个人——宋府的大少爷，宋书章的独子。宋书章在朝中位高权重，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但酒劲上头，身边又有一帮手下看着，这时候要是认怂，他刘三的脸往哪儿搁？他啐了一口唾沫，酒气熏天地骂道：“宋家的小崽子，毛还没长齐呢，就学人家英雄救美？我刘三在这条街上走的时候，你还没断奶呢！今天这人我要定了，你让开！”

宋烨寒没有让。

打手们扑了上来。宋烨寒从小跟武师父练过，底子是有的。拳脚功夫他没有落下——虽然他爹给他请武师父只是为了让他强身健体，但他认真学了，因为那是他爹安排的。他躲过了迎面砸来的第一拳，反手一拳砸在对方的肋下，那人闷哼一声，弯下了腰。但另外四个同时扑了上来，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

他躲过了大部分，却没有躲过全部。一只酒碗从刘三爷手里飞过来，砸在他的额角上，瓷片四溅。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半边眼睛。他眨了眨眼，视野里一片血红。嘴角也挨了一拳，牙齿磕破了口腔内壁，满嘴都是铁锈的腥味。

但他始终没有让开。

他一手捂着腹部——那里不知道被谁踹了一脚，疼得他直不起腰——另一只手还死死地拦在苏知颜身前。他的后背几乎贴着苏知颜的前襟，隔着一层单薄的戏服，可以感觉到那个人清瘦的胸膛，感觉到他微微发颤的呼吸。

一步都没有退。

苏知颜看着这个挡在自己面前的人。他的后脑勺就在自己眼前，头发有些乱，发尾被血濡湿了，黏成一绺一绺的。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衣服隐隐可见，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着。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瘦，肩也没有看上去那么宽。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不是什么盖世英雄。可是他就这样站着，挡在五个人面前，像一棵不肯倒下的树。

苏知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拉住这个人，把他拽到身后。但他忍住了。他站在原地，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最后还是戏班的人偷偷从后门溜出去报了官。巡捕来了，七八个穿黑制服的人冲进来，哨子吹得震天响。刘三爷见势不好，酒也醒了大半，狠狠地瞪了宋烨寒一眼，撂下一句“走着瞧”，带着人从侧门走了。打手们鱼贯而出，最后一个走的时候还回头啐了一口血水。

看客们这才松了一口气，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鼓起掌来。宋烨寒没有理会任何人。他转过身，用那只没有被血糊住的眼睛看着苏知颜，扯出一个笑——嘴角肿着，笑得有些滑稽。

“你没事吧？”他问。

苏知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宋烨寒脸上的血，看着那只被血染红的眼睛，看着那个明明很疼却还在逞强的笑容。然后他做了件他自己都没有料到的事——他伸出手，抓住了宋烨寒的手腕。

“跟我来。”他的声音依旧很淡，但抓着手腕的手指用了力，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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