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宋烨寒就跟中了邪似的。
陆华生头一个发现了不对劲。往常隔三差五就要撺掇着去听曲喝酒的人,忽然转了性。约他去看戏,他倒是去,但只看锦绣园苏老板的场次。别的角儿,任你吹得天花乱坠,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你这是看戏呢,还是看人呢?”陆华生打趣他。
宋烨寒也不否认,只是笑。那种笑和他从前的不一样。从前他笑起来张扬得很,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朵根,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现在这个笑是收着的,像藏了什么东西在心里,偶尔漏出来一点,便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他那天晚上之后第二天,就叫人备了一份厚礼——两根金条,用红绸裹着,端端正正地捧到了后台。
后台是一间狭窄逼仄的房间。衣箱堆叠,戏服乱挂,空气里弥漫着脂粉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几个跑龙套的小演员正在卸妆,看见他捧了金条进来,眼睛都直了。
角落里有一面铜镜。苏知颜坐在镜前,正在卸妆。他已经摘了凤冠,散了发髻,一头乌发披在肩上。脸上的油彩还没卸净,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杨贵妃的影子。
宋烨寒清了清嗓子,摆出他最擅长的那副嬉皮笑脸:“苏老板,赏个脸吃顿饭?”
苏知颜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转头,只是从铜镜里瞥了宋烨寒一眼。那一眼淡淡的,凉凉的,像深秋的池水。
“俗物。”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拿走。”
整个后台安静了一瞬。
宋烨寒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金条沉甸甸的,变得有些烫手。他从来没被人这样下面子过。身为宋家的少爷,父亲是朝中要臣,他走到哪儿不是被人捧着、奉承着?这两根金条,够寻常人家吃一辈子了,在这人嘴里,竟只是“俗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知颜已经转回头去,对着镜子继续卸妆,仿佛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陆华生在旁边拼命使眼色,示意他算了,换个好说话的。但宋烨寒没有动。他看着镜子里那张侧脸——那道清瘦的下颌线,那微微垂下的睫毛,那只捏着卸妆棉的、骨节分明的手。
他忽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他把金条收了回去,转身往外走,声音里带着一股被激起来的兴味,“小爷我就喜欢有脾气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知颜依旧没有抬头。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烨寒觉得他捏卸妆棉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他以为那天晚上之后他们最起码应该会熟络一点点,可谁知自己这波操作踩了苏知颜的雷点,一朝回到解放前。
他不再送金条了。
在后台受挫那晚,他躺在床上一宿没睡着,把那句“俗物”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嚼到最后,他忽然想明白了——不是金条俗。是他俗。他以为天底下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用钱砸开,就像他爹以为天底下所有的路都可以用官位铺平。
苏知颜不是那种人。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他开始变着花样往锦绣园送东西。
头一天,他送去的是一套前朝流传下来的孤本戏本。是他托了江南的朋友,辗转从一个落魄的世家子弟手里收来的。书页已经泛黄发脆,翻的时候得屏着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就碎了。里面收录了十几出早已失传的折子戏,有些连锦绣园的老班主都没听过。
他用锦盒装了,亲自捧到后台。这回没嬉皮笑脸,只是规规矩矩地放在妆台上,说了一句“不知道苏老板用不用得上”,便走了。
苏知颜打开锦盒的时候,手指顿了顿。他学戏十几年,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的分量。不是钱的分量。是心的分量。要找到这样一套戏本,不是光有钱就行的,得花心思,得托人情,得大海捞针一样地去寻。
他捧着那本脆黄的书页,站了很久。
第二天,宋烨寒送来的是颜料。景德镇出的上等朱砂和石青,专门画脸谱用的。装在两个巴掌大的青花瓷罐里,罐底还烧着“御用”的字样。苏知颜用指甲挑了一点朱砂,在掌心里揉开——颜色正得不能再正,细腻得像研磨了千百遍的胭脂。他唱了这么多年戏,从没用过这样好的颜料。
第三天是一罐枇杷膏。装在粗陶的罐子里,不名贵,却用棉套捂着,送到他手上时还是温热的。罐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苏老板保重嗓子”。那个“嗓”字写错了,先写了个“桑”,又涂掉,在旁边重写了一个。墨迹洇成一团,笨拙得不像话。
苏知颜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更歪,像是补上去的:“我问了药铺老板,这个比方子好。”
他把纸条放在一边,打开陶罐。枇杷的清香混着一丝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他用小勺舀了一口——甜味很淡,不齁,是认真熬出来的味道,不是街上买的那种糖浆兑水的玩意儿。
“他问过药铺老板。”苏知颜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一个连“嗓”字都不会写的人,跑去药铺问老板什么方子润喉最好。
他把陶罐的盖子慢慢旋上。旋到一半,停下来,又旋开,又舀了一勺。
他本来字写得不好看。
留洋三年,写的都是洋文,毛笔字更是荒废得不成样子。从前在家塾里,教书先生拿着他的大字本直摇头,跟他爹告状说他“心性浮躁、字如其人”。他爹倒是没说什么——他爹根本没空管他的字。
可现在,他每天卯时不到就起了床。铺开宣纸,研好墨,照着字帖一笔一画地描。先练横,再练竖,再练撇捺。光是一个“苏”字,就写满了三张纸。草字头的两笔竖,他总写不直,不是往左歪就是往右歪。写到第四张的时候,终于直了。他拎起来对着光看,自己都觉得好笑——不就是个破字嘛,值得这么较劲?
值得。他心里有个声音回答。因为是要写给那个人看的。
同僚来串门,看见他桌上堆的纸山,打趣道:“云樘兄这是要考状元啊?”
他也不解释,只是笑笑,把字帖收起来。他不好意思让别人知道自己在练字。一个留洋回来的大少爷,为了给一个戏子写几句像样的话,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描红——这话要是传出去,能被笑掉大牙。
可是写到第十天的时候,他真的写出了一首诗。
不是抄的古诗。是他自己写的。七言绝句。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把练过的字一个个在脑子里过,像拼积木一样拼出了四句话。平仄不分,对仗不工,最后一句还多了一个字,他只好把“了”字涂掉。
其中有一句他反复改了好几次,最后落在花笺上的七个字是——“玉颜冰心难近身,偏教浪子动真情”。
他把花笺举起来,对着烛光看。纸张很薄,烛光透过来,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照得有些朦胧。他的心跳得很快,像第一次上台演讲时那样,手心里全是汗。他想:她会不会觉得我轻浮?会不会觉得我在耍花腔?
他又想:不管了。我说的是真话。
那张花笺,苏知颜收了。
收信的时候,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眉眼淡淡的,嘴唇抿着,和平时一样清冷。但他没有当着宋烨寒的面把它扔掉,也没有让下人退回去。他当着宋烨寒的面,将花笺拿起来,翻开桌上的一本戏本,夹了进去。
宋烨寒看见了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险些没绷住笑。嘴角扯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假装咳嗽了一声。那股劲儿憋在胸口,胀得像要炸开。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是飘的,像踩在云彩上。出了锦绣园的大门,他再也忍不住,咧开嘴笑了出来。笑得那么灿烂,像偷吃了蜜糖的孩子。
他不知道的是——每一次他走后,苏知颜都会将那封信拿出来。
在夜深人静的后台,所有人都散了,只有他一个人还坐在妆台前。他打开那个樟木箱子,把所有的信都取出来,一封一封地摊在膝上。就着烛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有的墨迹浓了,洇成一团;有的笔画写错了,又被涂改过。每一笔都很笨拙。每一笔都认真得过分。
他尤其喜欢看那些涂改的地方。因为那意味着写信的人停下来想了想,觉得不妥,又改了一遍。不是一挥而就的敷衍,而是反复斟酌过的慎重。
苏知颜的手指摩挲过那些字迹,指尖微微发颤。母亲临终前那句话又浮了上来,像一枚钉子,钉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要随便相信爱情。”那个男人也给她写过信吗?是不是也说过甜言蜜语?是不是也让她的心跳加速过?
她信了。然后她死在了路边一间破茅屋里,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娘,他只是暂时觉得新鲜。苏知颜在心里对母亲说。他见过的女人都是名门闺秀,没见过戏子。等他的新鲜劲儿过了,就不会再来了。
他这样说服自己,把信收进箱子里。每次他以为这是最后一封了,明天那个少爷就该倦了、腻了、忘了。可是宋烨寒没有停。
第十一天,他送来了一套点翠的头面。不是新的,是从一个没落的戏班手里收来的旧物,翠色已经有些黯淡了,但工艺是前朝的老师傅做的,市面上早已失传。苏知颜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心想他怎么知道自己在找这个样式。
第十二天,他送来了一盒云南白药。说上次看见苏知颜手腕上有一块淤青,不知道是不是练功磕的,这个药好用。苏知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块淤青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自己都没注意,他却记住了。
第十三天,他什么都没送。就空着手站在戏园子后门的胡同里,背着手,仰着头,望着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冬天的风很冷。胡同里的穿堂风更是像刀子似的,从南头灌到北头,裹挟着尘土和枯叶,打在脸上生疼。宋烨寒穿着狐裘,领口的毛被风吹得乱翻。他把手拢在袖子里,跺着脚,嘴里呼出一团一团的白气。
“我就不信他不出来。”他自言自语,鼻尖冻得通红。时不时往手心哈一口气,又继续站。像一只被主人关在门外的大狗,老老实实地等着,哪儿也不去。
苏知颜从窗户里看见了。
他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撩开窗帘的一角。那条胡同又窄又长,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宋烨寒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大概站了很久了,地上用脚尖画了好几个圈。有卖糖葫芦的小贩路过,他买了一串,吃了一口,大概是被酸到了,龇牙咧嘴地吐掉了,又继续站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窗帘,转身靠在窗边的墙上。屋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暖融融的。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娘,他好像……和那个人不一样。
他今天没有带礼物。他没有写诗。他只是在冷风里站了很久,就为了等她出来。
那个人从来不会这样。那个人每次来,都是前呼后拥、趾高气扬的,像是来施舍什么恩典。他不会站在胡同里等她,不会冻得鼻尖通红还傻乎乎地不走,不会因为自己送的东西被收下就高兴得像捡了元宝。
他对着墙上挂的戏服,对着那把描着金线的扇子,对着桌上那罐还没有吃完的枇杷膏,轻声重复了一遍——
“他好像……和那个人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