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烨寒看完戏回去之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家里的佣人从他身边路过都觉得奇怪。
“哎,你刚刚看见了吗?少爷怎么回来了之后跟之前有点不太一样了?”
“好像是哎,之前少爷也没有这么爱笑吧。”
“不懂不懂,嘘,主子的事少聊。”
……
他心不在焉地扒拉完晚饭,一身华服未脱,就已经回房,连他父母都觉得不太对劲。
宋母:“哎,老爷,你说小寒这是怎么了?平常吃饭的时候偶尔还会跟我们说说笑笑的,怎么如今没吃几口就回去了,是不是生病了啊?”
老爷抬眼看了一眼宋母,无奈地笑了笑:“哎,无妨,随他去吧。”
宋烨寒一回到房间就支棱起一只腿,躺在软榻上,指尖夹着不知道翻来覆去摩挲了多久的戏票,纸质边角都被他揉的微微发皱,都快被盘包浆了,就苏知颜画像的位置比较崭新,掌心温热,他心口也像是有一股火一般燥热,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邪火,引得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他脑子里全都是今天在戏台上看到的那个人影,一颦一笑像是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轮转。
苏知颜眉眼之间的含笑,是他抛出水袖又猛地抬眸时利落清冷的身姿,是戏腔落尽时耳边的那满堂叫好,是他傲骨孤绝的背影……
从前他在苏杭混迹风月场的时候,什么佳人才子没见过,本以为自己早就波澜不惊,可苏知颜身上有一种别人没有的感觉,就是那种孤高自傲,不去逢迎讨好,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像刚入秋的风一样,冷得勾人,淡的淡得蚀骨,让人抓不住、放不下,心尖发痒,万般躁动。
此时此刻,他迫切地想再见他。想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卸了妆静坐窗边,还是依旧在院中练戏,是否也会偶然想起台下那个聒噪纠缠的自己。
心念一旦滋生,便疯长得无法压制。
夜色渐深,街巷灯火渐次阑珊,宋烨寒耐不住心底汹涌的念想,趁着府中下人尽数散去,悄无声息溜出宋府,熟门熟路绕至梨园后院,轻盈一跃,稳稳趴在高高的青砖院墙上。
夏季的晚上吹过一阵凉爽的风,裹挟着淡淡的桂花香,吹得人身上的燥都淡了几分。
梨园后院被月色笼罩,满地清辉,将庭院映照地澄澈干净明亮。
宋烨寒早就打听好了苏知颜住在后院,于是直奔后院而来,果然,隐隐约约看见院中立着一道挺拔身影,在月明星稀下,显得纯净无暇,像银,像玉,像冰……让人只敢远观,不可亵玩焉。
苏知颜褪去了白日登台的华丽戏服,只披了一件素白色的练功装,头发束了一半,剩下整齐地散落在颈侧,擦去那些雌雄难辨的妆色,底子里的那份清隽清秀愈发干净素雅挥舞着手中的一柄细剑,在月光的辉映下更显几分神秘。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满堂看客,宋烨寒感觉整个世界就剩了他们两个人,在月光和微风的眷顾之下,显得更加美妙。
提剑、旋身、水袖轻扬、退步回眸。每一个身段都极尽章法,柔中带刚,悲而不伤。明明是杀伐决绝的剑式,被他舞得缱绻缠绵,戏味入骨。月光落满他肩头,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脊背、纤细利落的腰肢,一举一动,皆是风月绝色。
墙头上的宋烨寒彻底看痴了。
他一瞬不瞬地凝望着那人身影,呼吸下意识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院中独舞的月色佳人。眼底的躁动尽数化作滚烫的痴迷,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原来台上风华只是冰山一角,这般无人窥见的私下身段,才是最勾人心魄的景致。
他自以为隐匿得极好,却不知,从他攀上院墙、发出第一缕细微动静时,院中舞剑的人便已然察觉。
苏知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隐秘的笑意,快得无人捕捉。
他向来心思剔透,洞察人心,怎会察觉不到墙头那道灼热直白的视线。他刻意不点破,依旧慢条斯理舞着长剑,身段从容,招式规整,任由那少年趴在墙头贪婪窥探。
他太懂拿捏分寸,也太懂这少年外张扬、内里纯情的软嫩心性。
欲擒故纵,向来是他最擅长的戏码。
待到一式回身挽剑花收尾,苏知颜眸光微敛,脚下看似不慎被垂落的衣摆轻轻一绊,身形骤然失衡,整个人顺着惯性往前踉跄倾跌。
失重的瞬间,他甚至恰到好处地蹙了下眉,带出一点细碎的茫然慌乱,柔弱得惹人怜惜。
下一秒,墙头风声骤响。
宋烨寒几乎是本能一般,心头一紧,想也没想纵身从高墙跃下,身形利落落地,大步上前,长臂一伸,稳稳揽住了苏知颜纤细的腰肢。
温热的身躯骤然相贴,肌肤隔着薄薄衣料相触,滚烫的温度瞬间交织蔓延。
苏知颜的身子极轻、极软,落在他怀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微凉的夜气,瞬间填满了宋烨寒所有感官。少年手臂下意识收紧,喉结不受控制地狠狠滚动一下,心底的燥热骤然翻涌,愈发浓烈。
仅仅一瞬的失神,苏知颜便轻轻抬手,温润的掌心抵在他胸前,力道轻柔却坚定,缓缓将他推开。
他抬眸,眉眼间凝着恰到好处的错愕与矜持,像是此刻才猛然发现深夜私闯院落的不速之客,眼尾微挑,带着几分清冷疏离的疑惑。
“你大晚上的怎么在这?不会是……”
话音未落,暧昧的余温还萦绕在两人之间。宋烨寒贪恋方才相拥的触感,循着心底的本能,往前又逼近半步。
人影骤然压近,月色被他的身形遮挡,将苏知颜小小一方身影尽数笼罩。
压迫感骤然袭来,苏知颜睫羽轻颤,顺势往后轻退半步,脊背轻轻抵上身后冰冷的廊柱,退无可退。
他眼底含着的慌乱,音色清浅,带着几分刻意的警惕与羞怯,却感觉字字都在勾人:“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喊人了。”
那模样看着怯懦怕人,可眼底深处,尽是运筹帷幄的从容戏谑。
宋烨寒心慌得很,看不出他是装的,看着这清冷高傲的人,模样慌张,心口的悸动愈发汹涌,带着少年独有的偏执与炙热,步步紧逼,不肯退让。
苏知颜微微抬唇,作势就要扬声呼喊。
就在他唇瓣轻启的刹那,宋烨寒快步上前,俯身抬手,温热的掌心轻轻捂住了他微凉的唇。
掌心柔软温热的触感骤然贴合,细腻得不可思议。
时间仿佛骤然静止。
两人距离近得极致,呼吸彻底交缠。宋烨寒微微垂眸,眼底盛满滚烫的暗光,视线落在他纤长颤动的睫羽、莹白如玉的脸颊,最后定格在自己掌心覆着的那片柔软唇瓣上。
宋烨寒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竟有这么好看的……男人。像瓷娃娃般,晶莹剔透。
少年心跳如擂鼓,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燥热,气息尽数喷洒在苏知颜耳畔:
“别喊。”
“你若是喊出声,夜半私会、独处庭院的闲话传出去,旁人只会猜,是苏先生深夜练戏,故意勾得纨绔翻墙而来。”
他刻意放缓语速,字字缱绻,句句拉扯。
掌心下,苏知颜的唇瓣微微绷紧,似是羞赧,又似无奈。
可苏知颜只有他自己知晓,心底只剩一片得意了然的轻笑。
“你也知道,你是纨绔啊。”
“好好好,就算如此,那也得怪苏卿长得比女人还美,身姿比女娘还娇。”
“哦~那也是我故意把你架在墙头偷看我的?”
宋烨寒闻言,一下子耳朵尖就红透了:“你,你早就发现了?”
苏知颜不禁捂嘴笑:“你不知道你那双眼在夜里看我的目光,就像夜晚的猫看到了鱼,盯得人心瘆,想让人不发现都难。”
“那……你……你故意的!”
宋烨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绿的,颇有恼羞成怒那样。
“哈哈哈哈,我只不过是一个人无聊,想让你下来陪我罢了。”少年眉眼中都是得意又张扬的笑,仿佛这真的是一场游戏。
“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苏知颜。”
苏知颜笑得好看,宋烨寒看得心中一颤。
宋烨寒做梦也没想到,面上这么清冷的人,原来私底下是这么好相处的少年。
宋烨寒赶紧回道:“咳咳,我,我叫宋烨寒,我知道你的名字,哪里都能听到,真厉害。”
苏知颜闻言一愣,情不自禁笑了起来,只不过眉眼深处还暗藏几分讥讽。
出名的方式无非三种,一种是金榜题名,一种是百战扬名,像他这种算不上什么台面的,称不上厉害。
但苏知颜知道他是真心夸赞的,不是讽刺,又觉得这人单纯可爱……
月色逐渐藏入云中,月辉逐渐暗淡,苏知颜淡淡地笑道:“夜深了,你快回去吧。”
宋烨寒能看出来他不开心了,就知道自己可能是说错话了,不然也不会这么着急赶自己走,着急忙慌道:“那,那我明天晚上还来陪你。”
苏知颜抬头望月,声音清冷:“再说吧。”
夜色温柔,月色缠人。
也抵挡不住宋烨寒一步三回头地看苏知颜,要不是苏知颜佯装抬剑去刺,他也不会一下子就翻墙而出。
苏知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这呆子,还挺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