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天光由清亮转为昏黄,暖调光影铺满戏楼。梨园接连清场、打扫、闭户,往来学徒、管事尽数散去,整座戏楼彻底空空荡荡,再无半分烟火人声。
眼看就要关门落锁,宋烨寒依旧僵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身形孤直,眼神呆滞,死死凝着空寂的戏台,谁唤都不应,谁劝都不走,一副魔怔失神的模样。
管事实在无可奈何,只得快步往后院走去,低声禀报给刚卸完大半妆、尚未换下戏服的苏知颜:“苏先生,前场还剩一位少爷不肯走,坐在第一排最正中,呆呆望着戏台,唤了数次都无回应,也不知是怎么了,看着像魔怔了一般。”
苏知颜闻言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随即了然。
他未换下一身猩红虞姬戏服,珠冠依旧端正戴在头顶,衣袂翩跹,艳色未褪,依旧是台上那副绝色倾城的模样。闻言,他独自一人缓步走出后院,踏上空寂无人的戏台。
此时戏楼所有灯火尽数熄灭,四方昏暗沉郁,唯有戏台正中央一束孤伶束光缓缓落下,精准落在他身上。
偌大空荡的戏楼里,万物隐于暗影,唯有他一人立于澄澈光影之中,红衣灼灼,身姿娉婷,眉眼惊艳,恍若昨夜月色下独舞练剑的模样,清冷又孤绝,温柔又缠绵,风月无边。
底下失神静坐的宋烨寒,在看清那道红衣身影的瞬间,死寂空洞的眼眸骤然亮起,像是沉沉黑夜骤然撞见星火,眼底瞬间盛满细碎滚烫的光亮,一瞬不瞬牢牢锁着台上之人,再也挪不开半分。
苏知颜立在台上,静静望了他片刻,眼底藏着几分温柔戏谑,慢条斯理抬步,朝着他的方向缓缓走来。
步步生姿,衣袂轻扬,猩红裙摆轻轻扫过戏台老旧木板,带起细碎轻柔的风声。
宋烨寒怔怔仰头望着,心底柔软发烫,只当他是闲来无事,独自复盘戏段、默练身段。
可下一瞬,苏知颜行至台边,抬手轻扬,一条雪白水袖凌空飞出,带着温柔风声,不偏不倚,直直轻轻砸落在宋烨寒肩头。
轻柔丝滑的触感落在身上,温软带香,猝不及防。
宋烨寒瞬间懵了,整个人僵在座椅上,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欣喜与不解,怔怔抬眸望着台上人,声音轻得发哑:“这是……怎么回事?”
苏知颜立在光影里,唇角微扬,抬手抬起另一条雪白水袖,轻轻掩住唇角,眼尾戏妆嫣红婉转,添了几分勾人的慵懒与缱绻,软糯戏腔温柔落音,字字缠人心尖:
“大王~坐在这里干什么呢?”
一句戏言,风月缱绻,温柔入骨,瞬间缠得宋烨寒心口滚烫发胀。
他喉结轻轻滚动,心头慌乱又炙热,沉默良久,才讷讷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执拗与委屈:“我……我不知道。我总觉得,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
苏知颜眉峰微蹙,微微俯身,半蹲在台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眸光清淡,带着几分浅浅探究:“哦?那你觉得,应该是怎么样的?”
“我觉得蝶衣不应该自刎。”宋烨寒抬眸,眼底认真又赤诚,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纯粹又笨拙,“她不该困在乱世别离里,不该困在宿命里,她应该挣脱枷锁,去追求更美好、更灿烂的人生。”
苏知颜闻言,轻轻一笑,语气清淡淡然,早已看淡戏中悲欢、台上离合:“只是一场戏罢了,都是假的。”
“可是,是你演的。”
短短七个字,轻轻落下,却重如落石,狠狠砸人心底。
苏知颜动作骤然一顿,眸光微滞,一时间竟有些恍惚,疑心自己耳朵听错了。他定定抬眸凝着眼前少年,眼底满是错愕:“你……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角色是你演的。”宋烨寒目光灼灼,眼底盛满滚烫的真诚,直白又热烈,“那你每演一次,就要自刎一次,一次次承受别离,你会疼吗?”
苏知颜心头轻轻一颤,鼻尖微涩,唇角牵强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轻缓,带着几分自我安抚的疏离:“傻瓜,又不是真自刎,戏台假身段,何来疼痛。”
少年望着他,眼神干净又执拗,直直穿透他所有伪装的清冷与傲骨,轻声追问,字字戳心:“那你的心呢?”
咚——
苏知颜心底骤然一沉,狠狠一颤,浑身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穿。酸涩、酥麻、温热、柔软,万般细碎复杂的情绪翻涌交织,席卷四肢百骸。
他活于戏台,长于风月,自幼见惯世人追捧、虚情假意。半生浮沉,权贵慕他容貌,贪他身段,痴他戏腔,人人皆醉于他台上风华,无人真心问他冷暖,无人顾及他反复演绎别离的悲欢,无人心疼他藏在傲骨之下的疲惫与落寞。
世人皆冷眼看戏,唯独宋烨寒,越过戏台、越过戏文、越过风月,认认真真在看他这个人。
他静默良久,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心绪,语气轻得近乎虚无,带着几分经年的疲惫与漠然:“早就麻木了。”
“我不想你这样。”宋烨寒望着他,眼底满是执拗的温柔,字字恳切,滚烫真挚,“因为虞姬是你演的,所以我希望戏里的她,可以像真正的蝴蝶一样,挣脱桎梏,自由翩飞,奔赴蓝天。我更希望苏知颜你,能跳出戏台方寸,拥有更美好、更灿烂的人生,不用反复演绎离别,不用强忍心酸,不用事事麻木。”
温热的话语落在耳畔,纯粹又赤诚,不带半分功利,不染半分虚假。
苏知颜一时半刻愣住了,心底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酥麻,夹杂着酸涩与清甜,说不清道不明,是他阔别多年、早已遗忘的心动暖意。
苏知颜心底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酥麻,夹杂着酸涩与清甜,说不清道不明,是他阔别多年、早已遗忘的心动暖意。
他太久没有被人这般真心惦念、温柔体恤,太久没有感受过这般纯粹干净的善意。常年立于风月顶端,看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早已习惯伪装傲骨、封闭本心,可此刻少年一句笨拙的祝愿,倒是让他一下子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招架。
苏知颜扯了扯唇角,勉强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刻意放得疏离平和,试图掩去心底的波澜:“谢谢你。但是我现在已经觉得我的生活很好了。反倒是你,怎么不往自己身上许愿,偏偏给别人许什么愿?说到底,你只是我的一个看客而已。”
这一次,宋烨寒没有回答。他微微低下头,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像是在认真思索,又像是单纯不愿回应这句疏离的话。
苏知颜看着他低落的模样,心头微软,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劝离:“没关系,那你现在应该回到你的美好生活里去了。”
话音刚落,宋烨寒骤然抬头,目光灼灼,眼底情绪浓烈滚烫,直白又慌乱:“我不知道。”
苏知颜微微皱眉,有些跟不上他骤然跳转的思绪,语气疑惑:“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你就走不动道。”宋烨寒语速急促,带着少年人直白又笨拙的慌乱,将心底所有疑惑与心绪尽数袒露,“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想给你许愿,不知道为什么每个晚上睡不着觉都会梦到你,不知道为什么日日心心念念、只想见到你,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你,但是就忍不住。”
“我也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好人生,也不知道对你来说更好的人生是什么。可我只希望你能拥有,我看到你好我就会满心欢喜,看到你隐忍难过、假装麻木,我心口也会跟着发疼。”
他说完,耳尖通红,眼底带着几分无措的窘迫,轻声自问:“是不是听起来,有点毛病?”
这一刻,苏知颜彻底愣住了。
他一个从小在虚情假意里长大的人,混迹人情场,看透虚与委蛇、假意逢迎,早已不信世间有纯粹赤诚的心意,早已遗忘被人真心惦念、坦荡偏爱是什么滋味。
他习惯了风月场的虚伪,习惯了世人的功利,早就看惯了世间冷暖,也早就明白了世态炎凉,可能是习惯了在月光下生活,长久蛰伏于黑暗清冷里的人,骤然被一束热烈滚烫的烈阳直直笼罩,铺天盖地的温暖猝不及防,反而有些走不动路,让人心慌,让人恍惚,甚至,有些许害怕,让人本能地想要逃避……
他一向最会拿捏人心、欲擒故纵,最擅长掌控所有拉扯分寸,可这一次,他彻底演不好了。
心底防线轰然松动,所有伪装濒临碎裂。
苏知颜眼神慌乱闪躲,不敢再直视少年滚烫真挚的眼眸,说话都微微卡顿不利索:“我、我怎么知道……感觉确实有点傻。你还是快走吧,少来看我的戏,要是看我的戏看傻了,我可负不起责任。”
话音落,他便想起身转身逃离这片让他心慌的方寸之地。
可他方才抛出去的那条雪白水袖,末端早已被宋烨寒悄悄攥在掌心。
他刚抬脚迈步,力道一扯,身形骤然踉跄,重心不稳,眼看着就要从台边摔落。
千钧一发之际,宋烨寒抬手用力一扯。
轻盈的红衣身影骤然下坠,稳稳落入少年温暖结实的怀里。
温热的触感紧紧相贴,呼吸瞬间交缠,风月缱绻的暧昧氛围瞬间拉满。
苏知颜心头一颤,下意识轻声呵斥:“你放开我。”
宋烨寒本能地抬手,微微攥紧了些许怀抱,贪恋这片刻的温存。可下一瞬,又怕惹他不悦,只能小心翼翼、依依不舍地缓缓松开力道。
他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刚刚触碰过他的指尖,眼底温顺又落寞,像一只被主人冷落、可怜巴巴的小狗,安静又卑微,默默等候着他的转身离去。
这般模样,实在太过可怜。
苏知颜看着,心底慌乱消散些许,反倒忍不住心头一软,唇角悄悄勾出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快得转瞬即逝。
他抬眸,看着眼前垂首落寞的少年,抬手从衣襟内侧掏出一方干净素白的手帕。
白皙细长的手指缓缓伸到宋烨寒眼前,明明他的指尖干净无垢、不染半分尘埃,苏知颜却依旧轻轻细细、一根一根缓慢擦拭过去。
动作慢条斯理,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与矜贵,又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温柔。
擦拭完毕,他随手将那方手帕轻轻扔在宋烨寒衣襟上,不再多言,转身便抬步离去,身姿利落,佯装冷淡。
他本以为这般带着疏离的举动,会让宋烨寒心生隔阂、知难而退,会让少年觉得被轻视、被侮辱。
可他未曾回头看见,身后少年抬眸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没有半分委屈与不悦,反倒藏着几丝藏不住的雀跃与兴奋。
宋烨寒抬手轻轻拾起落在衣襟上的素白手帕,小心翼翼捏在掌心,微微低头,凑近鼻尖,认真轻嗅。
上面没有浓香脂粉,只残留着淡淡的、属于苏知颜身上的清冷草木香气,温柔干净,缠人心扉。
空荡荡的戏楼里,少年静坐原位,捏着一方手帕,眼底盛满细碎温柔的笑意,满心皆是风月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