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没有答话，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已经被那两名守卫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沿着那条窄窄的台阶重新往下走。

脚下的台阶比来时更加湿滑，像是有人刚在表面泼了一层水。

她踩到第三级时脚下微微一滑，右膝本能地往地面一撑，却被身侧的守卫及时拽住了胳膊，重新将她提了上来。

她没有挣扎，只是自己站稳了，又继续往下走。

那一段路像是比来时更长了，每一级台阶都像是在往下沉。

走到底部时，云昭看见那间地牢的铁栅栏确实已经被重新检查过，栅栏边缘多了几道新加的铆钉，锁芯也被换了一把更大的铜锁，在昏暗中泛着崭新的、刺眼的光泽。

守卫打开了牢门，将她送进去，又锁好，然后把那柄弯刀搁在了栅栏外的地上，像是在告诉她，这把刀你暂时用不上了。

她低头看着那把弯刀倒在栅栏外的地面上，刀身沾着泥和草屑，倒映着一段隐约的灯光。

陆七的脚步声从台阶上方传下来，没有停，径直越过了地牢入口，像是朝着寨子的另一个方向去了。

她蹲下身，将那柄弯刀捡起，用袖子擦干净，放在膝上靠着墙坐下来。

夜已经深了，整座清风寨都静了下来。

那株爬墙虎偶尔有几片叶子被风吹动，发出像翻书页一样的细响。

她没有看那株藤蔓，也没有再看栅栏外那把弯刀，只是靠着墙，看着地面，呼吸平稳而绵长。她已经开始想下一步了。

地牢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滴从墙角渗出的声响，一滴，两滴，隔了很久才落下第三滴，像是有人在用很慢的速度数着什么。

云昭靠在墙边，膝上搁着那把已经擦干净的弯刀，她闭着眼，呼吸匀长，像是一尊靠着墙休息的旧石像，随时可以站起来，又像是已经决定先不急着站。

上方的过道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轻到像是有人故意放轻了脚步，又走得不太稳，或者走路的人还没完全习惯如何不发出声响。

云昭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栅栏外面停住。

她没有立刻睁眼，先闻到了一股气味——是草汁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还带着一点像是刚从灶台边跑出来时沾上的烟火气，不像是寨子里守卫身上的味道，也不像陆七。

她这才慢慢掀开眼帘，透过栅栏的缝隙望出去，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蹲在栅栏外的过道地面上，正用手扒着铁条，把脸挤在缝隙间朝里看。

那是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一堆草垛里钻出来，肩头上还沾着几片干枯的碎叶，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又紧张又兴奋的光。

云昭看着他，一时间没有说话。那少年也在看她，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姨姨，我来救你了！”

云昭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息，像是要从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她看着那双眼睛，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忽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像是很多年前曾经见过的影子。

他的手伸进栅栏缝隙，手不大，手指却很灵活，握着那根铁丝伸向锁孔。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一边捅一边小声嘟囔。

“这个锁很好开的……怎么会不对呢……”

云昭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小赵珩没有抬头，还在跟那把锁较劲。

云昭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下，却没有打断他。

小赵珩手很稳，手指捏着铁丝的前端轻轻转动了一下，锁芯内部传出一声极轻的“咔”，锁簧松了，门无声地弹开了一道缝。

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一样，舒了一口气，把铁丝收进怀里，推开门冲她招手。

“快出来！我带你走。”

云昭站起来，却忽然在栅栏边上弯下身，伸手轻轻拍了拍小赵珩的肩头。

他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但那一眼里的光是一种在很多年前看到过的、稚嫩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跟着他走出了那扇打开的栅栏门。

整个寨子在夜色里沉睡得无声无息。

赵珩领着她绕过了好几间暗处的木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提前铺好的空隙里。

云昭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目光扫过那些熟睡的木屋窗纸，像在记住每一扇窗的位置。

终于，他们走到寨墙最北侧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他伸手拨开一丛半人高的野草，露出墙脚一道被土和落叶半掩住的窄洞。

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个成年女子弯腰通过。

云昭看着那个洞口，像是看到一条自己从未走过的路。可他又是如何找到的。

她弯下腰，正要侧身钻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赵珩也在看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在紧张，又像是在替她紧张。他低声说了句。“姨姨，你小心点。”

云昭想说她不老，可以叫阿姐的。但话到嘴边，她没有开口，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身，钻进了那个窄窄的洞口。

她的肩头蹭过洞壁的泥土，几粒细碎的土屑落进她的领口，她没有停。

洞外的风从另一端涌进来，带着和地牢里完全不同的气味。是野草和夜露混合在一起的清新气息。

她快要钻出洞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小赵珩低低的声音：“姨姨，等我！”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一只飞了很久的鸟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在枝头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振翅飞入了夜色里。

云昭钻出洞口，夜风迎面扑来，她站在寨墙外的野地里，回头望了一眼那道被野草半掩的窄洞，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弯刀还在腰侧，她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她蹲下身，重新把视线放回那道洞口的方向。

她想起方才在地牢里，她听见小赵珩说过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