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看着他，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品味他这句话里有多少是试探、有多少是真的好奇。

片刻后，她开口，声音因为方才的费力攀爬而带着一点沙哑，但语气依然平静。

“我走不掉，是我的事。你拦得住我——是你的事。”

她顿了顿，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草丛上。

“可你拦得住一个我，拦得住栖梧阁所有人吗？”

陆七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一瞬。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像是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了一个不太舒服的位置落了下来。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土和草屑，低头看着她，然后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不算粗鲁。

他松开手，像是确认她不会再试图跑掉之后，才退后半步，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腔调。

“走吧。牢里那面墙我让人连夜补上了。这次别指望还能挖得动。”

云昭扭头就跑。她甚至没有等他那句说完。

腰身猛地一拧，被反剪的双手虽然动弹不得，可她的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支被松开的弓弦弹射而出，朝侧面的草丛深处直扑过去。

束带还勒着她的手腕，肩胛骨因为手臂被反剪而微微外扩，可她奔跑时的姿态却几乎没有因束缚而受太多影响。

她的身形压低，脚步落在草丛间的空隙处，几乎没有声响，像一条贴着地面疾行的蛇。

陆七的话顿住了。

他显然没预料到她在双手被缚的情况下还能爆发出这样的速度。

他愣了一瞬，眨下眼，然后他笑了。不是嘲讽，也不是恼怒，而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动了的笑，带着一种“倒是没看错人”的意味。

他没有立刻追上去，而是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远，像是一团正在脱离视野的阴影。

然后他迈开了步子。

他的速度不快，却有一种奇特的从容，每一步都踩在她奔逃的节奏间隙里。

她加速时他加速，她试图变向时他提前半步截在转折处，像是一道已经算好她每一步走向的影子。

云昭朝左侧的树丛扑去，想利用密集的灌木遮挡视线，可她的脚踝刚踏进那片阴影，陆七的手便从她肩侧伸过来，指尖擦过她的披风边缘，带起一阵轻风。

她猛地伏低，从他臂弯下钻过，膝盖蹭过地面，沾了一身草屑和湿泥，可她连一息都没有停顿。

“跑得真快。”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像是在评价一件有趣的事，“可你被捆着手，跑不出这片野地的。”

云昭没有搭理他。

她也不回头，只是用余光锁定了前方一道被藤蔓遮掩的石缝。

那里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看起来像是天然形成的裂隙。

她微微调整了方向，朝那道石缝冲去。只要进入窄道，他体型的优势就会被消解。

她几乎已经够到了那道石缝的边缘。她的指尖触到了石壁表面那层湿冷的青苔，她用肩头抵住石壁，正准备侧身挤入。

手腕上的束带忽然被一股力道向后拽住了。陆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追到了她身后半步，他一手攥着她手腕间的束带结，一手撑在她身侧的石壁上，将她整个人固定在原地，没有让她挤进去。

他站在她身后，呼吸比方才稍稍急促了一些，却还是带着那种不急不缓的语调。

“这道缝通向山涧，摔下去非死即伤。我不追你，你也会自己停下来的。”他说完这句话，手上的力道微微松了一分，像是在给她留下一个“你看吧”的余地。

云昭侧着脸，目光落在那道石缝深处黑漆漆的空隙里。

月光照不进那里面，只有一股冷飕飕的风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水汽和岩石的气息。

她知道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可她依然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肩头抵着石壁，呼吸缓缓平复下来。

陆七见她不再试图挣扎，才松开攥着她束带的手，改为扣着她的上臂，将她从石缝边缘带离了几步，退回到那片相对开阔的草地上。

云昭没有反抗，只是任由他带着自己往回走。她的靴尖踢过一块石子，石子滚了几下，消失在草丛里。

她没有说话。

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影子，和他那道紧随其后的、几乎与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的轮廓，沉默地走完了这一段被重新带回地牢的路。

来到地牢口，陆七停在入口处，没有立即将她推入洞口，而是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忽然说了一句。

“你方才往石缝那边跑的时候，明明可以再快一点——只要你把弯刀丢掉。”

云昭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

“那把刀，比我的命值钱。”

陆七看着她低头时微垂的睫毛，和那上面沾染的细碎尘泥，没有再接话。

片刻后，他松开她的上臂，退后一步，对守在地牢口的两名守卫说了一句：“换副软铐来，别再用束带了。”

陆七的话音落下后，他并没有立刻让人将她押下去。他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缝间那一圈浅浅的齿痕——边缘微微泛红，像是刚印上去没多久。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像是自嘲，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抬起眼，对着地牢入口的方向摆了摆手，示意守卫过来。

两名守卫快步上前，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副新换的软铐——乌铁打制。

内衬一层薄薄的皮垫，不磨皮肤，却比束带难挣脱得多。

陆七接过软铐，亲自替云昭换上。

他低头扣锁时，指腹不经意地蹭过她腕骨内侧的皮肤，触到一片微凉的、带着薄汗的肌肤，像是一块被露水打湿的玉石。

他没有说什么，扣好之后退开半步，看了她一眼：“地牢里那面墙我已经让人连夜补实了。这次你就算用刀柄敲到天亮也敲不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