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怔了一瞬,随即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回答。
他把粗瓷碗放在栅栏外的地上,自己也顺势蹲了下来,视线与她平齐,神情方才那种悠悠然的姿态收了几分,多了些认真打量她的意味。
“你和我听说的那位栖梧阁阁主,不太一样。”
云昭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成型的笑,又像只是烛火晃了一下在她脸上投出的错觉:“那你听说的那位阁主,是什么样?”
他想了想,偏了一下头。
“听说她挺狠的。对自己人狠,对敌人更狠。做事不留余地,像一把不会回鞘的刀。”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可你方才在外面打我的人,刀背用的是面,敲的是腕骨,没有一刀是冲着要害去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云昭。
云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微微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坐姿。
“你不必自作多情。我是怕下手太重,直接要了你的命。”
“你叫什么?”
男人手勾上云昭下巴,她气的直接咬上。
他呼吸一瞬,被那一下意外咬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没有猛地缩回手,只是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的牙齿陷在他指缝间,看着她的眼神从底下冷冷地抬起,不肯示弱。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手指没有抽回,反而极其缓慢轻轻动了动。
她松口,满嘴带血,是他指尖的血。就那样看着他,从下往上,目光平静而带着一丝近乎挑衅的耐心。
“你再动我一下试试。”
男人笑了。
“我叫陆七。”
云昭没搭理他。她连眼神都没有多给一下。
只是她的嘴唇上沾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她随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唇角,然后别过头去,望向栅栏外过道的深处,像是那个人已经不在那里了一样。
陆七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缝间那一圈浅浅的齿痕,却足够清晰。
他把手垂回身侧,没有擦拭,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多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步声不紧不慢地沿着过道远了。
这一次他没有像来时那样停下来回头。
云昭仍靠墙坐着,听着那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黑暗尽头,这才深吸一口气。
把地牢里那股潮湿浑浊的空气全部压进肺底,再缓缓吐出。
她的手指在弯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目光重新扫过整间地牢。
头顶的铁栅栏、三面夯土墙、墙角那一小滩积水、铺在地上的湿稻草——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在心里一件件地排除、标记、再利用。
她在牢里走了一圈,指尖沿着墙面轻轻滑过,在靠近过道那一侧的土墙上,摸到了一块与其他地方触感稍有不同的区域,指尖按下去时,墙面微微向内陷了一点。
是泥土和碎石的回填层,不像周围那样夯得结实。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回到栅栏边,侧耳听了听过道里的动静。
她这才回到那面墙前,弯刀翻转,用刀柄的末端沿着那块松软的墙面边缘小心翼翼地敲了一圈,然后一点一点地挖开。
泥土簌簌落下,她的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褐色的湿泥。
挖了大约一尺深,她的刀尖碰到了什么硬物,像是一块石板。
她顺着石板的边缘将周围的泥土清开,发现那是一块约莫两掌宽的旧石板,像是被堵在这里的废弃排水口。
她试着推了推,石板纹丝不动。
她换了个角度,将弯刀插入石板与墙面之间的缝隙,用刀背做支点,借助杠杆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向外撬。
石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是很久没有被碰过了,边缘的泥土簌簌掉落。
她停了停,等那声音完全落下,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继续发力。
终于,石板松动了一线,露出了后面一道窄窄的空隙。
风从缝隙里涌进来,带着比地牢里清新得多的泥土和草木气息——是通向外面的。
云昭将石板完全推开,露出一个勉强可供一人侧身通过的洞口。
洞口外是黑沉沉的夜,隐约可以看到野草的轮廓在风中轻轻晃动,和远处山影的起伏。
她回头看了一眼地牢。那只空碗还搁在栅栏外的地上,碗沿的热气已经彻底散了。
她没有再犹豫,侧身钻入洞口,靴尖踩到外面松软的泥地时,她回头将石板轻轻拉回原位,又用脚拨了一些浮土和落叶掩住边缘,然后站起身来,沿着山脚的阴影,快步朝栖梧阁的方向掠去。
她终于完全爬出来的时候,双膝跪在泥地上,夜风迎面吹来,将她额前的碎发和披风下摆一同掀起,带着一种久违的、自由的凉意。
她微微仰起头,深呼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然后迅速站起身来,压低身形,准备沿着墙根的阴影方向掠去。
可她的脚还没迈出第二步,一只手便从侧面的暗影中伸出来,精准地扣住了她右手腕的内侧,力道不重,却恰好压在她腕骨的筋络上,让她五指本能地一松,弯刀还没来得及抽出,便已脱手坠落在草丛里。
夜风迎面吹来,她披风的下摆再一次鼓了起来,像一只飞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方向的鸟。
她跌坐在草丛里,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双手被自己那条束带反剪在身后,勒得紧紧的,指腹已经微微泛白。
夜风从她脸侧拂过,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得她发梢轻轻晃动。
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可她看着蹲在面前不远处的陆七,目光却没有一丝慌乱,像是一面被打碎了又重新拼好的镜子,裂纹还在,却依然照着人。
“我猜到你不会老老实实等着。”陆七蹲在那儿,不急着靠近,也不急着说话,隔着几步的距离,像是一只在观察猎物是否还有余力逃窜的兽。
“可我还是想知道——”他微微歪了一下头,“你刚才爬出来的时候,心里有没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真的能走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