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定在暗红披风那人脸上,是在努力辨认那句话的真实性,在等他补一句“骗你的”。
可他没有。
他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带着一种猎人看着猎物终于掉进陷阱时才有的、松弛而满足的神情。
他微微侧了侧头,是在欣赏她此刻的表情。
云昭的呼吸变得很轻。她想起方才下达命令时,她看见一队队长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带着人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朝西侧山坳潜去。
那个动作还在她脑子里回放着,清晰得像刚发生的事,甚至连他弯腰时衣摆蹭过草叶的那一点细响都还在耳边。
她握着刀柄的手指松了一下,又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张开嘴,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她极力压住却仍然跑出来的、细细的颤意。
“……你胡说。”
铁链勒在她脚踝上的力道加重了一分,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铁链还在她脚踝上缠着,可她借着那暗红披风话音落下的间隙,重心猛然向下一坠,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出半步,右腿在链环松动的瞬间猛地一抽,靴尖勾住铁链用力向侧后方一带。
持链那人猝不及防,被她带得踉跄向前,铁链脱手滑开半圈。她顺势侧翻起身,五指在泥地上一抄,将那柄脱手的弯刀重新握回掌中。
刀锋在灯影里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格开一道朝她肩头砍来的短刃。火星溅落在她脚边的泥土里,倏地熄灭。
暗红披风那人的笑意微微一顿。他显然没想到,在这种被铁链锁脚、四面合围的情况下,这个女人竟然还能在说话间完成一套翻身夺刀的连贯动作。
“倒是有趣!”
她没有停,左脚向前迈进一步,肩膀微微下沉,将格挡的那人顶得后退了两步,随即反手一刀背敲在对方腕骨上,那人短刀脱手,踉跄着退入了人群。
她的喘息急促起来,鬓边渗出一层薄汗,披风的下摆已经在方才的拉扯中沾满了泥土,可她的目光依然清亮而冷静,映着灯影和刀光,却没有一丝晃动。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她身影一闪,朝那暗红披风的方向径直掠去。
身后有人呼喊、有人挥刀,刀锋几乎要划到她背心,可她没有回头,速度没有丝毫放缓,在距离那人还有三步之遥的地方,她左手猛地探出——五指张开,精准无误地扣住了他的脖颈。
她力道收得恰到好处。像一把锁。
他的喉结在她指腹下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中的闲适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像冰面被石子砸出的那道细纹。
云昭微微偏过头,在他耳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方才那一笑中未散尽的余凉。
“放了她们!”
那人嗤笑,声音悠悠漫长。“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啊。”
“我命令你,放了她们!”
云昭抓住的手指有近了寸止。
“不放。”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语气甚至带着一种笃定的温和。就在云昭收力要施压的瞬间,她脚下那块看似平整的泥地忽然向内一陷。
是一道极隐蔽的翻板,边缘与地面几乎看不出缝隙。
她的重心在毫无防备中猛地一坠,整个人跌入一片黑暗之中,铁栅栏在她头顶“哐”一声合拢,锁簧弹入,严丝合缝。
她落地的瞬间用双膝缓冲了一下,旋即翻身而起,抬头望去。
头顶是一道铁铸的栅栏门,灯光从缝隙间漏下来,照在她肩头,像几道被裁细了的月光。
那人蹲在栅栏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仍带着那一抹不咸不淡的笑意。
“地牢里的气味是不太好闻。不过阁主放心,我会让人每日送一顿饭的。毕竟……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对吧?”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暗红披风的下摆扫过栅栏边缘,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远去了。
云昭站在地牢的阴影里,握着弯刀的手没有松开,指节依然泛着方才用力时留下的白痕。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那几道从栅栏缝隙间漏下来的灯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蹲下身来,用刀尖拨了拨脚边那一层湿冷的稻草,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站着。
她走到栅栏前,伸手握住两根铁条,用力向外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试左右,铁条之间的间距极窄,连手臂都伸不出去。
锁芯在栅栏正中,露出一截黄铜色的锁孔,看得出是精铁锻造的,不是寻常的粗锁。
她收回手,没有再做无谓的尝试,只是退后两步,靠着墙坐下来,弯刀搁在膝上,刀尖朝着栅栏的方向。
她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那道铁栅栏外的过道深处。要么他是在诈她,想让她方寸大乱;要么——
他真的截了一队,但那一队根本不是她的。
地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云昭靠着墙,闭着眼。脚步声从过道深处传来时,她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睁开。那脚步声不紧不慢,靴底踩在泥地上带一点轻微的摩擦声,像是刻意放慢了节奏,好让被关在牢里的人有足够的时间去猜来人是谁。
脚步声在栅栏外停住了。
云昭睁开眼,抬头望去。来人站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暗红披风已经解下了,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领口微敞,像是一路走来得有些发热。他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沿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双竹筷,像是一个来探监的人带了饭食,神色自然得有些刻意。
他低头看着云昭,隔着几道铁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像是闲聊的松弛:“阁主坐得倒稳。我还以为您会急着砸锁、撬门、想方设法逃出去呢。”
云昭没有动,仍靠着墙,看着他,在等他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她甚至没有去看他手里那只碗,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脸上。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你端饭来,是想看我吃不吃得下去,还是想让我问你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