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偷偷溜进来的,寨子里的人都在前院喝酒,没人守着后面。”
她又想起她逃出来之前,在过道尽头瞥见的那几间关着人的矮屋,那些被铁链锁着的她带来的人,还没有被转移,还没有被处理,应该还在那个位置。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站起身,重新伏低身形,沿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朝寨子后侧那片关人的矮屋方向摸去。
她借着夜色掩护,贴着墙壁移动,经过一间矮屋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含糊的、像是被布塞住了嘴的闷哼声,间隔很长,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着发出信号。
她停下来,凑近窗缝,借着月光眯眼看进去。
角落里蹲着三四道熟悉的身影,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上缠着布条,其中一人正用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云昭认出了那人肩头的纹饰,正是她三队的副手,那个叫阿九的年轻人。
她没有立即闯进去,而是先侧耳听了听四周的动静。
前院隐约传来酒碗碰撞和粗哑的笑声,隔得远,像隔着一层厚棉被。
她这才伸手去推那扇矮屋的门。
门没锁,只是虚掩着,吱呀一声向内敞开了。屋内的几个人同时抬头看她,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先是一怔,随即亮起来,像是陷在黑暗里许久的人忽然看见门缝里透进一道光。
云昭没有废话,走到阿九身边蹲下,用弯刀背挑断了他腕间的绳子,又利落地将他嘴上的布条扯开。蚀双大口喘了两口气,声音压得极低:“阁主……您怎么回来的?”
“回头再说。”云昭已经转向下一个人,“你们还能走吗?”
“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又替旁边的人解绳子,“就我们四个,另外两个被带到前院去了。”
云昭的手指在刀柄上顿了一下,像是掂量了片刻,然后她低声说。
“先带这三个走,从北面墙脚那道窄洞出去。出去之后一路往东,不要停,到栖梧阁外围第一道暗哨处报名字,会有人接应。”
看着她:“那两个呢?”云昭已经站起来,把弯刀重新别回腰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我去带回来。”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看着她被月光映亮的侧脸,看见她眼底那份安静而笃定的神色,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不是那个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阁主,而是一个半夜钻进洞里、又折回来带人的、愿意为一道缝隙重新钻回去的人。
她没有再劝,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带着那三个已经解开绳索的人,压低身形,朝墙根那道窄洞的方向摸去。
云昭站在矮屋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身,朝前院的方向走去。她的身影隐入屋檐的阴影下,像是被夜色吞没了一瞬,又重新在月光下浮现出来。
夜风从北面山坳灌进来,吹得野草伏倒一片。
云昭回到寨墙北侧那道窄洞外时,小赵珩正蹲在洞口边,怀里抱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旧披风,缩着脖子。
他看见她,眼睛一亮,随即又看见她身后跟着一个身形踉跄的人,嘴唇上还带着一道未干的血痕,显然是刚从守卫手里拖出来。
连忙站起身来,压低声音说:“都在了?”
云昭点了点头,弯腰朝洞口内看了一眼,确认阿九带着那三个人已经安全通过。
她回头对身后的人说:“跟上,弯腰,别出声。”
她带来的最后一人也侧身钻入那道窄洞,洞壁蹭过他的肩甲,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等所有人都通过了,才自己手脚并用地爬进去,还不忘回头将洞口旁的野草重新拢了拢,遮住洞口边缘的痕迹。
众人穿过寨墙外那条被月光照亮的狭长地带,沿着山脚向北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终于进入了栖梧阁外围那片被暗哨覆盖的林地。
林间有一道被落叶半掩的小径,若是无人带领,几乎看不出是路。
蚀双走在最前面,靴尖踢开几根横卧的枯枝,低声说了句。
“到了,前面第一道暗哨。”
话音刚落,林间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像是鸟鸣的短哨,三短一长,是栖梧阁的暗号。
她回了同样的哨声,两短一长,确认身份。
片刻后,一棵老松树背后转出一道人影,手里握着一张拉满的短弓,认出脸后,弓弦才缓缓松开。
那人的目光迅速掠过他身后的一众人等,最后落在云昭身上,明显松了一口气,声音却依然压得极低。
“阁主,您回来了。里头已经接到传信,正在准备接应。”
云昭没有多说什么,只简短地应了一声。
“带路。”
他们跟着那道引路的身影继续深入林地,脚下的小径渐渐开阔起来,两侧的树影间也开始出现隐在暗处的哨位轮廓。
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前方终于露出一道被藤蔓遮掩的石墙和一道不起眼的木门。
门后是栖梧阁后院的入口,云昭推开木门,示意所有人进入。
众人鱼贯而入时,阿苏已经带着两名药童等在院中,手边备着几碗热气腾腾的驱寒汤和干净的包扎布。
她看到小赵珩跟在队伍最后面时,面色微微一变,却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说什么,只是走过去蹲下身,替他拍了拍衣襟上的泥,然后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像是带着几分散不去的余悸。
他看了她一眼,乖乖点了点头。
云昭站在院中,等所有人都进去了,才发现自己落了一段路。
她站在木门旁,微微偏头,透过藤蔓的缝隙望向远处清风寨的方向,看见那片山影仍然沉睡在月光底下,像是连一点被惊动的迹象都没有。
她站了片刻,听到身后传来阿九的声音:“阁主,您受伤了?”
云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才发现在方才拉拽守卫时,手肘处的衣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底下渗出一道细长的血痕,不深,却正在往外渗血。
她像是这才感觉到疼,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摇了摇头:“不碍事。”
蚀双正想说什么,院墙外忽然又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所有人动作一致地停顿了一下,连手里的药碗都悬在半空中。
手按上刀柄。片刻后,木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脸——是方才引路的那道暗哨。
他低声说:“阁主,寨子那边没动静,没有人追出来。不过我们方才在西北方向的山道上,发现了一道新留下的马蹄印,像是刚过去不久,朝着京城方向去了。”
云昭的指尖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一下,像在掂量什么,没有说话。
她让阿苏替自己把伤口包扎好,然后走向院中那间被当作临时指挥室的矮屋,坐在桌案前,拿起一卷未画完的舆图,将那道新发现的马蹄印位置标了上去。
其他人都没有打扰她,屋里只剩她一个人,笔尖落在纸面上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一段正在被续写上去的命线。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她案角的烛火微微晃了一下,又恢复了笔直。
夜色渐渐从浓墨褪成淡青,天边那一线微光像是被谁用细笔慢慢描出来的,先是一层极浅的灰白,再是淡橘,最后慢慢渗出一点金红色的边。
栖梧阁后院的矮屋里,烛火已经燃到了尽头,灯芯在最后一滴油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随即暗了下去。
云昭没有起身去续灯,只是借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继续看着摊在面前的那卷舆图。
她的手指沿着青州城外的山道缓缓划过,最后停在西北方向那条被她用墨点标注过的新马蹄印的位置上。
马蹄印的方向是朝向京城的,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在昨夜行动之前就已经离开了清风寨,朝着京城方向去了,而且是在她尚未被擒、尚未逃脱的时候就已经出发了。
这个人不是来支援清风寨的,也不是来追击她的。他是去报信的。
云昭的指尖在那枚墨点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将舆图轻轻卷起,用一根细绳扎好,搁在案角。
她起身推开门,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被露水浸透后特有的湿润气息。
院子里,阿苏正蹲在廊下,替小禾擦洗脸上的泥痕和草屑,小禾歪着头,手里攥着一块糖,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讨来的,正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吃。
阿苏抬头看见云昭走出来,立时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阁主,您醒了?水已经烧好了,药汤也重新熬了一碗,您先喝点吧。”
云昭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去接药碗。
她走到廊下,在小禾旁边蹲下来,看着他那张被擦得干干净净的脸,和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含着糖的模样。
小赵珩也看着她,亮晶晶的眼底闪着方才夜里那种跃跃欲试的神色,像是在说“下次我还能帮上忙”。
云昭看着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发顶:“昨夜谢谢你。”
被她这一按,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但随即挺了挺胸,像是努力想做出一副“这没什么”的样子。
蚀双在一旁看着,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云昭站起身来,回到矮屋中,喝下了那碗药汤,又换了一身干净的窄袖劲装,用一把凉水洗了把脸。
院中集结了剩余的可用之人,约莫七八人,站在晨光里,眼神安静而沉定。
云昭从屋里出来,快步迎上来:“阁主,昨夜那几道马蹄印,我已经派人顺着山道追出去三里地,发现那行蹄印在进入官道之前曾被刻意抹去过一段,但抹得不干净,留下了一个很浅的岔路口,朝南拐了。”
云昭微微侧过头:“朝南?不是京城方向?”
“不是。”
顿了一下。
“那岔路沿着山脚往南绕了一段,又折向西,最后在靠近临水县的地界消失了。”
云昭的目光在空气中凝了一瞬,像是有什么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落到了一个她方才没有想过的地方。
临水县,那是她原本要给赵珩安排的养伤地。
但栖梧阁在临水县外围仍有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平日里只住着一个老仆和两只看门的黄狗,连栖梧阁内部的人都极少知道它的存在。
她没有多说,只是对阿九说。
“把那道马蹄印的走向画一份简图送到我案上。另外,让暗哨注意临水县方向往来的人,不要打草惊蛇,只看不碰。”
阿苏领命而去。云昭转身走回矮屋,站在案前,目光落在那卷舆图的扎绳上,像是透过那根细绳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她伸手将扎绳解开了,又将那卷舆图重新摊开,沿着那条从清风寨出发、绕向临水县的山道,一遍一遍地看了很久。
清晨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将舆图的边角微微掀起又落下,像是有什么人在催促她,又像是有人在替她记住那些已经走过的路。
她伸手压住舆图的边角,低头在那条岔路旁画了一个极小的圈,然后搁下笔,站在窗口望着远处渐亮的天光,沉默地等着新的一天真正地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