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裴茯苓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深深的赞赏。
“既然陈凡做了决定,阿禾,你便随我来吧。”
阿禾紧紧抿着唇,眼眶微红。
她深深看了陈凡一眼,将那份担忧死死压在心底,然后对着裴茯苓盈盈一拜。
“弟子阿禾,愿入回春阁。”
卫青崖见大局已定,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刘芷柔,入天剑阁。”
刘芷柔神色平静,抱拳一礼,转身走向了晏青霜的方向。
白衣剑仙晏青霜微微颔首,带着她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天剑阁而去。
“苏宁,入回春阁。”
听到自己的名字,苏宁立刻收起了刚才看戏的嬉笑神色,对着裴茯苓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裴茯苓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带着阿禾和苏宁,一同往回春阁的方向走去。
卫青崖继续点名:“宋青云,入气血阁。宋缺,入霸刀阁。凌寒,入天剑阁。金满堂、韩铁衣、楚牧云……按各自体魂测试结果,分别入气血阁与霸刀阁。”
被点到名字的新生们纷纷上前领了各自阁主的令牌,三五成群地散去。
宋缺临走前,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陈凡的背影,眼神复杂地咬了咬牙。
转眼间,广场上只剩下陈凡、殷如山,以及卫青崖。
殷如山盯着陈凡,像看一个怪物。
半晌,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非金非玉的令牌,塞进陈凡手里。
“塑魂阁在后山最深处,顺着这条青石路一直走,看到一棵枯死的铁杉树就到了。”
他指了指远处一条幽暗的林间小道,语气复杂。
“钟老头脾气古怪,你去了之后,少说话,多下棋。他若问你什么,你只管按自己的心意答,别被他绕进去。”
陈凡握紧令牌,感受着上面传来的微凉气息,郑重抱拳:“多谢殷阁主指点。”
“去吧。”殷如山摆了摆手,转身走向气血阁的方向。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记住,人与刀可以饮血,但心不能。你若在塑魂阁把自己逼疯了,老子第一个去把你扛回来。”
陈凡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再次拱手,转身踏上了那条通往后山的青石小路。
晨光透过铁杉树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背影略显单薄,步伐却异常坚定。
风从后山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与落子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棵枯死的铁杉树矗立在小路尽头,枝干虬结如爪,通体焦黑,像是被雷劈过,又像是被火烧过,早已死去多年,却依然不倒。
树后是一座两层的木楼,楼体老旧,檐角挂着几串生了绿锈的铜铃,风吹过时也不响。
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匾,上面刻着两个字:塑魂。
字迹潦草,像是用指甲随手划上去的。
陈凡在门前站定,还没来得及敲门,里面就传出一个苍老而平淡的声音。
“门没闩。”
推门而入,一楼大厅比他想象的要空旷得多,四壁空空,只在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副棋盘。
黑白两色棋子散落在盘面上,像是下到一半就停了。
钟离弈坐在矮几旁,手里拈着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上,没有抬头。
陈凡没有开口,走到矮几对面,盘腿坐下。
钟离弈依然没有看他,只是将手中的黑子往棋盘上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棋盘对面那罐白子。
“陪我下一局。”
陈凡看了一眼棋盘,又看了一眼那罐白子,伸手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天地为局,众生为棋。”
钟离弈勾勒了下嘴角,跟上一子。
“苍生涂涂,天下缭燎,是非由我,善恶随心。”
陈凡几乎在他落子间便跟上。
“弈仙为何隐居于此?”
钟离弈把玩着棋子,抬头看向他:“小子尽说废话。荒骨剑主为何在这荒州,不在昭昭亘古天、不在仙灵紫霄天、不在三千魔渊天、不在煌煌焚穹天……”
陈凡拈着棋子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他抬眼看向对面须发皆白的老人,老人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又深不见底。
他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白子放回罐中。
“前辈说的这几个地方,我一个都没听过。我只知道铁锈城的乱葬岗、医馆、还有一碗能换五个铜板的气血。荒骨剑主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来塑魂阁,是因为我需要知道,我体内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
钟离弈拈着黑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你听到了什么?”
陈凡低头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散我魂,作春风。碎我骨,化青山。’”
他抬起头,看向钟离弈:“这句话,是我在测魂殿里听到的。它在我脑子里响了三遍,像是有人在跟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知道,说这句话的人,是谁。”
“荒州……”老人看向窗外,似乎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曾叫‘荒骨镇魔天’,荒骨大帝对抗异外九首魔神而陨落。”
老人转过头,深不见底的眼眸死死盯着陈凡:“你体内的那个声音,不是别人,正是荒骨大帝残留的一缕执念。他散尽神魂化作春风,碎尽傲骨化作青山,只为护住这方天地。”
钟离弈伸手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尽数扫落,重新摆出一副残局。
“你既入塑魂阁,便先记住一件事。”
老人的声音平淡如水:“世人修行,或炼体,或聚气,或凝元。而我塑魂阁,修的只有一样东西……三魂七魄。”
钟离弈的目光落在陈凡胸口,仿佛能看穿他的血肉:“你体内的荒骨帝血太过霸道,每次催动沸血功都会内焚外寒反噬,是因为你的三魂七魄还太弱。”
他抬眼看向陈凡:“你可愿学?”
陈凡没有犹豫,起身对着钟离弈重重一拜:“弟子愿学。”
钟离弈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竹简,推到陈凡面前。
“这是《塑魂经》入门篇,你先拿去背熟。三魂七魄的修炼,急不得,也慢不得。从今夜起,你每日寅时起身,以沸血功引气血冲刷七魄;午时静坐,以冥想法温养三魂。”
陈凡接过竹简,指尖触到上面温润的纹路,只觉一股清凉之意顺着指尖流入经脉,体内翻涌的沸血功竟奇迹般地平复了几分。
他再次抱拳:“弟子明白。”
钟离弈摆了摆手,重新拈起一枚棋子:“去吧。院子后面有间空屋,收拾一下便能住下。记住,塑魂阁没有杂役,没有规矩,只有一条……”
他落下一子,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别把自己逼疯。”
陈凡应了一声,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枯死的铁杉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枝干上隐约可见几道早已风化的爪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