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40章 魂焚

他没有多停留,转身绕过木楼,果然看到一间低矮的木屋,倚着山壁而建,屋顶覆着青瓦,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锈迹斑斑,早已不响。


推开门,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一盏油灯,墙角堆着几捆干柴。


但窗子正对着后山的一片竹林,风穿过竹叶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倒也清幽。


他将竹简放在桌上,在床沿坐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从铁锈城到云都城,从测魂殿到塑魂阁,短短几天,像是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缓缓握紧,又松开。


钟离弈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别把自己逼疯。”


他笑了笑,低声自语了一句:“疯子才不会把自己逼疯。”


然后站起身,走到桌前,将竹简展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竹简上第一行字便让他目光一凝:


“魂种……凝魂为种,种入识海。需经历魂焚,魂火自燃三昼夜。挺过来则进,挺不过来则痴。”


陈凡的目光在“魂焚”二字上停留了很久。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风穿过林间,带来一丝凉意。


他合上竹简,将其卷好收入指环,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后山那片在暮色中逐渐模糊的竹林,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去尝试魂焚。


钟离弈说了,三昼夜,挺过来则进,挺不过来则痴。


他现在刚入塑魂阁,对魂修一无所知,贸然点火,和自杀没有区别。


他转身走出木屋,在屋前的石阶上坐下,从指环中取出十块气血晶,握在手里感受着其中精纯的气血波动。


花娇给他的,殷如山没有收走,那就是他自己的东西了。


他闭上眼,运转沸血功,缓缓吸收手中的气血晶。


温热的能量顺着掌心流入经脉,汇入丹田,填补着白天测魂时被抽空的气血。


一块、两块、三块……直到第六块吸收完毕,他才感觉体内的气血重新盈满,甚至比测魂之前还要充盈几分。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手中剩余的四块气血晶,收回了指环。


留一些备用,以备不时之需。


夜色渐浓,后山的虫鸣声此起彼伏,远处塑魂阁的木楼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


钟离弈还在那里,不知是在下棋,还是在等他。


陈凡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沿着青石小路往回走,来到了塑魂阁门前。


他推门而入,钟离弈果然还坐在窗边,手里拈着一枚黑子,面前的棋盘上又摆出了新的残局。


“睡不着?”钟离弈没有抬头。


“想请教前辈一个问题。”陈凡走到矮几旁坐下,“魂焚的时候,人能保持清醒吗?”


钟离弈落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落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能。但很少有人能做到。”


“为什么?”


“因为疼。”钟离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魂火自燃,烧的不是你的肉身,是你的三魂七魄。那种疼,不是刀砍斧劈的疼,是从你意识最深处烧起来的,你躲不掉,也逃不开。绝大多数人在魂焚的第一天就会失去意识,然后在昏迷中被魂火烧尽,变成活死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也有极少数人,能在魂焚中保持清醒。这种人,要么是有大毅力的疯子,要么是有大执念的傻子。”


陈凡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前辈当年,是怎么挺过来的?”


钟离弈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棋盘,手指在棋子间缓缓摩挲,过了很久,才开口:“我没挺过来。”


陈凡愣住了。


“我魂焚的第一天就失去了意识。”钟离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魂种已经凝成了。”


他抬起头,看向陈凡,目光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所以你不要问我‘怎么挺过来’。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我只能告诉你……如果你真的走到了那一步,心里要有一件比活着更重要的事。”


陈凡听完,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朝钟离弈拱了拱手:“多谢前辈指点。”


他转身走出塑魂阁,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铁杉树的苦涩气息。


他站在枯死的铁杉树下,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荒州的星空很低,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碎银。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缓缓握紧。


心里要有一件比活着更重要的事……他有。


回春阁内,阿禾坐在石桌前,双手撑着下巴,望着同一片如碎银般的星空。


“不知道阿哥在干嘛,塑魂阁就他一个弟子和一个奇怪老头,会不会无聊。”


“咕噜!”小骨趴在桌上低鸣了一声,扑棱一下,蹭了蹭她的手臂。


“塑魂阁的塑魂经和自残差不多,”裴茯苓带着苏宁走出来,在石桌旁坐下,“不过他修炼的沸血功本就是内焚外寒的路子,魂焚出的种子应该也与常人不同。”


“我阿哥受了很多苦的。”阿禾的声音低了下去,“捡到我之后就更苦了……和狗抢骨头上的一块碎肉,卖一碗气血换几个铜板买包子。我被血宴抓走后,他为了找我,自己斩断左腕换消息;为了活下去,躲进乱葬岗,吃尸体腐肉,喝尸血,啃尸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裴茯苓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安慰。


她只是伸手轻轻按在阿禾的肩膀上,过了很久才开口:“所以你才要学医。”


阿禾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没有哭,用力点了点头:“嗯。”


裴茯苓收回手,站起身来:“明天开始,你跟我学辨药。先从最基础的百草性味开始,背不完不许睡觉。”


阿禾愣了一下,随即起身,对着裴茯苓深深一躬:“多谢阁主。”


裴茯苓摆了摆手,转身往回春阁内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阿哥能熬过来,是因为他心里有事放不下。你也是一样。心里有事的人,命都比较硬。”


说完,推门走进了阁内。


苏宁凑过来,小声说:“我姨就是这样,说话老是说一半留一半,你别介意。”


阿禾摇了摇头,抱起桌上的小骨,轻轻抚了抚它的羽毛:“苏姐姐,你说的那些药,明天我背不完的话,你能不能帮我……”


“不行。”苏宁果断拒绝,随即又笑起来,“但我可以陪你熬夜。”


阿禾也忍不住笑了,抱着小骨站起身来,望着塑魂阁的方向自语。


“阿哥,我也会努力的。”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荒骨剑主

封面

荒骨剑主

作者: 李家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