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少卿在这里,这批药就不必再验了吧?”
药商把一张帖子推过柜台,手指压住帖子下方的礼单。
陆沉舟没有接。
他刚把两箱药搬进后堂,袖口沾着箱板上的灰。苏砚在柜台内给他留了一只矮凳,面前摆着交接账和一支旧笔。
药商笑道:“这批药从城西仓场出来时,陆少卿正好经过。大理寺的人都看见了,封签没有问题。”
陆沉舟道:“我不是大理寺的人。”
药商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您只是暂时停职。等河东案复查完,官印早晚会还回来。”
“那是刑部的事。”
陆沉舟把帖子推回去。
“这里是济生堂。”
“可您亲眼见过药箱。”
“我见过箱子上车。”
“这不就够了?”
“不够。”
陆沉舟翻开苏砚写的流程册。
“药商账。”
药商没动。
苏砚从账柜后探出头。
“陆伙计,人家跟你说官场情分呢。”
陆沉舟看向他。
“先要哪一本?”
“药商账。再要仓场交接副条。箱号、药名、分量、封签,少一项都别往后记。”
药商听见陆伙计三个字,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苏账房,陆少卿帮你们记账,你还真把人当伙计使?”
“他自己答应的。”
苏砚拨了一下算盘。
“况且少卿官印在刑部,济生堂的笔又不认官职。”
药商转向苏蘅。
“苏掌柜,我这车药赶着送往北城。大家都是做生意,留条路,往后也好相见。”
苏蘅正在分拣昨日退回的受潮黄芪。
“账带齐了吗?”
“带齐了。”
“那便验。”
“可陆少卿……”
“他记账,不验药。”
陆沉舟伸出手。
“药商账。”
药商站了几息,终于从随从手里拿过账册,放到柜台上。
陆沉舟按流程一项登记。
药名是白芷。
出库十二箱。
每箱十斤。
封签号从丁二十一到丁三十二。
他写到交接时辰时停了笔。
“仓场何时放行?”
“辰初。”
“账上为何写卯正?”
药商看了一眼。
“伙计记错了半个时辰。”
“哪个伙计?”
“这也要写?”
“要。”
药商压低声音。
“陆少卿,差半个时辰而已。以前仓场记账,前后差一两个时辰都不算事。”
“以前河东还多出过一斤二两石粉。”
陆沉舟将笔放到一旁。
“名字。”
药商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报出经手伙计的姓名。
陆沉舟记下,又让药商在改动处按印。随后才接过仓场副条,与药商账逐项核对。
阿绫检查封签和麻绳。
十二只药箱都打一扣,封纸没有换过,封蜡也只有一层。
林大夫从中抽了两箱开验。白芷干燥,断面洁白,没有虫蛀和霉味。苏蘅复称分量,账与药能对上。
药商道:“如今总能放行了?”
陆沉舟在见证栏落笔。
亲见开箱,不代验药。
药商盯着那行字。
“你不写药性无误?”
“药性是林大夫验的。”
“可有你一句话,往后出城更方便。”
“我的话不能替他的药性记录。”
陆沉舟把笔递给林大夫。
林大夫写下复验结果,再由苏蘅登记称重。阿绫补上新封签号,苏砚在三份账上核过总数。
最后才轮到药商按印。
药商看着柜台后的陆沉舟。
“您真打算一直在这里记这些小账?”
“停职文书没写不能记账。”
“这些事让伙计做便是。”
苏砚把账收回来。
“他现在就是伙计。”
药商拿回自己的那一份,脸色不太好看,却没再把帖子留下。
十二箱药被伙计抬出去后,陆沉舟低头整理桌上的纸。他把用过的封签纸单独放好,又将方才改过时辰的那页抄了一份。
苏砚伸手抽走。
“抄错了。”
陆沉舟看向他。
“哪里?”
“交接人的名字写前面,改动原因写后面。你倒过来了。”
陆沉舟重新铺纸。
“再抄一份。”
苏砚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陆大人以前写调令,也有人敢让你重写?”
“有。”
“谁?”
“刑部退过。”
“退了几次?”
“两次。”
苏砚的嘴角动了一下,把新纸推过去。
“那今日第三次。”
陆沉舟没有争,重新写完。
苏蘅把受潮黄芪分成两堆。能辨认来处的单独封存,已经霉坏的登记销毁。等最后一片药材收好,她才走到账柜前。
最底层压着一只薄木匣。
她拉开匣盖,取出那份和离书。
纸仍按原来的折痕收着。陆沉舟的名字已经写在末尾,留给她的位置还是空的。
苏蘅把和离书放到他面前。
陆沉舟停笔。
“这是你给我的。”
“嗯。”
“刑部收了你的官印。韩执旧案还没复查完。”
“嗯。”
“你今日却留在济生堂。”
“苏砚说缺人搬药。”
门外的苏砚立刻道:“我只是随口一说。”
陆沉舟看向门口。
“搬了四箱。”
“后院还有两箱。”
“知道了。”
他收回视线,没有去看和离书上空着的位置。
“今日还有几箱药?”
苏蘅看着他手边那本交接账。
“你不问我什么时候盖印?”
“和离书在你手里。”
“你不怕我现在盖?”
“那是你的选择。”
陆沉舟把写好的账页递给她。
“这页先看。交接人的位置改过了。”
苏蘅接过账。
名字、时辰、箱号和改动原因都写得清楚。最后一行仍是亲见开箱,不代验药。
她把和离书折回原样,重新压进账柜最底层。
“后院两箱,先搬过来。”
陆沉舟起身。
“搬到验药桌?”
“先称重,再开箱。”
“好。”
苏砚靠在门边,看着他把两只药箱搬到前堂。
“陆大人,搬药也得登记。”
“记哪里?”
“伙计用工账。”
“工钱怎么算?”
“你第一日,半价。”
“管饭吗?”
苏砚看向苏蘅。
“姐,这个也要记三份吗?”
“记一份就够。”
“为何?”
“他不归药商,也不归仓场。”
陆沉舟把最后一只箱子放稳,按苏砚的要求,在用工账上写下搬药两箱。
傍晚收账时,三本账整齐放进不同的柜子。阿绫封好药签册,林大夫带走药性复核本。苏砚算完今日工钱,只给陆沉舟记了半日。
苏蘅从后堂取来一块新木牌,放到陆沉舟面前。
牌上写着四个字。
临时伙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