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44章认秤

上一章 下一章



“我只有七十文,能不能少抓一点?”


男孩攥着几枚铜板站在济生堂门外,半只脚迈过门槛,又慢缩了回去。


他手里的药方被汗浸软,边角卷成一团。街上有人经过,他便把铜板往袖子里藏,像是怕别人看见。


苏蘅放下药筛。


“药方拿来。”


男孩没有动。


“我祖母说,钱不够就不抓了。”


“她还说什么?”


“她说多喝热水,熬一熬就能好。”


林大夫从后堂探出头。


“什么病都靠熬,还要大夫做什么?”


男孩被这句话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苏蘅走到门边,没有拉他,只伸出手。


“我先看方子。抓不抓,等看完再说。”


男孩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终于把药方递过去。


纸上写着咳嗽、高热、胸闷,方子是城南坐堂大夫开的。字迹清楚,药量也不重,只是其中两味药的价钱不低。


“病了几日?”苏蘅问。


“五日。”


“还能吃东西吗?”


“昨日喝了半碗粥。”


“谁照顾她?”


“我。”


男孩说完,将袖中的铜钱全倒进掌心。


有几枚已经磨平了边,还有两枚沾着泥。他一枚一枚排在门槛上,数到七十,便停下了。


“家里没有了。”


苏蘅把药方放到验药桌上。


“进来。”


“可我的钱……”


“先抓药。”


男孩站着没动。


苏蘅看向他。


“你祖母让你来抓药,不是让你守门。”


苏砚坐在柜台后拨了一下算盘。


“听见没有?苏掌柜亲口说的。再不进来,她一会儿还得收你堵门的钱。”


男孩赶紧跨过门槛,把七十文铜钱捧到柜台上。


济生堂后院原来的药池已经填平。青石缝压得严实,上面铺了两排竹席,晒着新收的陈皮和白术。


旧铜药秤挂在药柜内侧,秤杆上留着几道擦不掉的药痕。新的铜秤摆在验药桌正中,旁边压着三本账。


苏蘅把药方递给林大夫。


“再看一遍。”


林大夫核过药量。


“方子能用。老人高热五日,药不能再减。”


男孩立刻道:“少一半也不行吗?”


“不行。”苏蘅把药柜拉开,“药量减得不对,喝了等于白喝。你省下几文,病却拖得更久。”


她先取柴胡,再取黄芩。每抓一味,便放到新秤上称过。


苏砚翻开药商账,核对批次。


“柴胡,丁二十八。昨日午后入柜。”


阿绫拿起药签。


“封纸单层,麻绳一扣。药签号能对上。”


陆沉舟坐在柜台最边上,面前仍是那本交接账。


临时伙计的木牌挂在他手边。刑部尚未发还他的官印,他今日穿着常服,袖口挽起一截,笔也换成了济生堂那支旧的。


“抓药时辰?”他问。


苏砚看了一眼漏刻。


“巳时二刻。”


陆沉舟落笔,又问:“经手人?”


“苏蘅。”


“复核人?”


“林常青。”


阿绫在旁边提醒:“药签也要记。”


陆沉舟停笔,把药签号补上。


苏砚探头看了一眼。


“这次位置没写反。”


“嗯。”


“陆伙计有长进。”


陆沉舟将账页推过去。


“还要重抄吗?”


苏砚看过一遍。


“今日不用。”


男孩站在验药桌旁,眼睛一直跟着秤砣移动。苏蘅称完最后一味药,将七包药平码在桌上。


“每日一包,煎两次。第一遍的药汁和第二遍兑在一起,分三次喝。”


男孩伸手接药,又缩了回来。


“这些要多少钱?”


苏砚拨动算盘。


“一百文。”


男孩把柜台上的铜钱重新数了一遍。


“我只有七十文。”


“方才数过了。”苏蘅道。


“那我不要黄芩了。”


“药方里有,不能拿掉。”


“我回去再找。”


“你祖母还能等你找多久?”


男孩低下头,两只手压在衣角上。


陆沉舟看向苏蘅。


“济生堂的账,不能少。”


“没说少。”


苏蘅把七包药放进纸袋,递给男孩。


“拿好。”


男孩没有接。


“我付不起。”


“欠着。”


“欠着?”


苏蘅看向苏砚。


“记账。”


苏砚翻开今日的散药账,在最后一栏写下七十文,又将笔尖停在余款处。


“名字。”


男孩小声道:“周小满。”


“住处?”


“城南柳树巷,第三间小屋。门口有一口破缸。”


“祖母姓名?”


“周陈氏。”


苏砚一笔一笔记清,又在后面补了一行。


“欠药钱三十文,待还。”


男孩盯着那行字。


“若是还不上呢?”


苏砚抬头。


“你先把药喝完的人照顾好。欠债的人跑不了,济生堂也不会连夜搬走。”


男孩接过药,纸袋压得他手臂往下一沉。


他走到门边,又转回来,把一枚方才漏在袖口里的铜钱放到柜台上。


“这里还有一文。”


苏砚捏起那枚铜钱。


“账已经记了七十文。”


“那就算我先还一文。”


苏砚看向苏蘅。


苏蘅道:“收下,改账。”


陆沉舟重新提笔。


“七十一文,尚欠二十九文。”


男孩这才抱紧药袋。


“我会还的。”


“先按方子煎药。”苏蘅道,“明日若还高热,来叫林大夫。别自己改药,也别把一包分成两日喝。”


男孩点头,走出两步又回头。


“苏掌柜,外头都说济生堂的秤最严。”


“是挺严。”


“那为什么我少了钱,药没少?”


苏蘅把新秤上的药末扫进纸中。


“秤称药,账记钱。不能混着算。”


男孩似懂非懂地看了一眼柜台上的三本账,抱着药跑了。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


苏砚把那一文钱单独放进钱匣,又在三本账上分别补下欠款。阿绫核过药签,将领药副条夹进散药册中。


陆沉舟看着那行欠药钱二十九文,问:“这笔账能收回来吗?”


“未必。”


“那为何写待还?”


“写清楚是欠,不是送。”苏蘅道,“他以后有钱便还。没有,也知道自己拿过什么。”


“若他一直没钱呢?”


“药钱未必能。”


苏蘅走到药柜前,取下挂在内侧的旧铜秤。


秤盘轻碰过柜门,发出一声脆响。


她想起父亲教她认秤的第一日。父亲把秤杆调平,只说,秤杆平了,人心才能平。你称不准药,就别拿济生堂的招牌。


苏蘅用布擦掉秤杆上的薄灰,将秤递到陆沉舟面前。


“人情账,总能。”


陆沉舟没有立刻接。


“给我?”


“先学认秤。”


“我只记账。”


“今日还搬药吗?”


“搬。”


“验药桌也擦?”


“擦。”


“那便认。”


陆沉舟接过旧秤。秤杆落进他掌心,秤砣垂在下面,晃了两下才停。


苏蘅拿起一包陈皮放上秤盘。


“半斤。”


陆沉舟移动秤砣。第一次推过了秤星,秤尾猛地下沉。


苏砚在柜台后开口:“陆伙计,这一秤出去,济生堂得赔两钱陈皮。”


陆沉舟把秤砣往回移。


秤杆仍然不平。


阿绫抱着药签册走过来。


“再往前一点。”


“前是多少?”


“看秤星。”


陆沉舟盯着秤杆,慢调整。秤尾终于抬起,与秤钩平成一线。


苏蘅伸手压了一下秤盘,又松开。


秤杆晃过两次,稳停住。


“这才是半斤。”


陆沉舟把位置记下。


“旧秤和新秤的秤星不一样。”


“所以不能只认一个位置。”


“要认秤平不平。”


“还要认秤有没有被人动过。”


苏蘅取回那包陈皮,又放上一枚铜钱。


秤杆立即偏了。


“多一枚铜钱,都能看出来。”


陆沉舟看着秤盘上的铜钱。


“少一张文书,也该看出来。”


“记得便好。”


陆沉舟把旧秤挂回药柜内侧,没有挂到原来的钩子上。


苏蘅抬手指了一下。


“左边那个。”


他重新挂好。


“为何一定放那里?”


“那是我父亲留下的位置。”


陆沉舟的手从秤杆上收回。


“知道了。”


后院的陈皮晒够了时辰。阿绫进去收药,苏砚抱着账去核今日余数。林大夫提着药箱出了门,去城南看周陈氏。


济生堂安静下来。


陆沉舟把今日最后一页账摊平。


“散药账还缺验药人姓名。”


“写。”


他提起笔,在最后一行落下苏蘅二字。


苏蘅站在桌边看完。蘅字的两横没有压在一起,中间留着一线空,最后一笔也往回收了半分。


她拿过笔,在名字旁边补下陈皮半斤、柴胡三钱,又写明日期。


陆沉舟问:“这次对吗?”


“对。”


“明日还记?”


“药铺不开门,你便不用来。”


“明日开吗?”


“开。”


“那便来。”


苏蘅合上散药账,将它放进最右边的柜子。药商账、仓场账和验药账各归一处,旧铜秤仍挂在药柜内侧,新秤摆在验药桌上。


药能救人,也能把谎言称出斤两。日子要不要继续,也得一笔一笔,记个明白。

上一章 下一章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药池沉尸后夫君要我认罪

封面

药池沉尸后夫君要我认罪

作者: 祁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