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有七十文,能不能少抓一点?”
男孩攥着几枚铜板站在济生堂门外,半只脚迈过门槛,又慢缩了回去。
他手里的药方被汗浸软,边角卷成一团。街上有人经过,他便把铜板往袖子里藏,像是怕别人看见。
苏蘅放下药筛。
“药方拿来。”
男孩没有动。
“我祖母说,钱不够就不抓了。”
“她还说什么?”
“她说多喝热水,熬一熬就能好。”
林大夫从后堂探出头。
“什么病都靠熬,还要大夫做什么?”
男孩被这句话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苏蘅走到门边,没有拉他,只伸出手。
“我先看方子。抓不抓,等看完再说。”
男孩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终于把药方递过去。
纸上写着咳嗽、高热、胸闷,方子是城南坐堂大夫开的。字迹清楚,药量也不重,只是其中两味药的价钱不低。
“病了几日?”苏蘅问。
“五日。”
“还能吃东西吗?”
“昨日喝了半碗粥。”
“谁照顾她?”
“我。”
男孩说完,将袖中的铜钱全倒进掌心。
有几枚已经磨平了边,还有两枚沾着泥。他一枚一枚排在门槛上,数到七十,便停下了。
“家里没有了。”
苏蘅把药方放到验药桌上。
“进来。”
“可我的钱……”
“先抓药。”
男孩站着没动。
苏蘅看向他。
“你祖母让你来抓药,不是让你守门。”
苏砚坐在柜台后拨了一下算盘。
“听见没有?苏掌柜亲口说的。再不进来,她一会儿还得收你堵门的钱。”
男孩赶紧跨过门槛,把七十文铜钱捧到柜台上。
济生堂后院原来的药池已经填平。青石缝压得严实,上面铺了两排竹席,晒着新收的陈皮和白术。
旧铜药秤挂在药柜内侧,秤杆上留着几道擦不掉的药痕。新的铜秤摆在验药桌正中,旁边压着三本账。
苏蘅把药方递给林大夫。
“再看一遍。”
林大夫核过药量。
“方子能用。老人高热五日,药不能再减。”
男孩立刻道:“少一半也不行吗?”
“不行。”苏蘅把药柜拉开,“药量减得不对,喝了等于白喝。你省下几文,病却拖得更久。”
她先取柴胡,再取黄芩。每抓一味,便放到新秤上称过。
苏砚翻开药商账,核对批次。
“柴胡,丁二十八。昨日午后入柜。”
阿绫拿起药签。
“封纸单层,麻绳一扣。药签号能对上。”
陆沉舟坐在柜台最边上,面前仍是那本交接账。
临时伙计的木牌挂在他手边。刑部尚未发还他的官印,他今日穿着常服,袖口挽起一截,笔也换成了济生堂那支旧的。
“抓药时辰?”他问。
苏砚看了一眼漏刻。
“巳时二刻。”
陆沉舟落笔,又问:“经手人?”
“苏蘅。”
“复核人?”
“林常青。”
阿绫在旁边提醒:“药签也要记。”
陆沉舟停笔,把药签号补上。
苏砚探头看了一眼。
“这次位置没写反。”
“嗯。”
“陆伙计有长进。”
陆沉舟将账页推过去。
“还要重抄吗?”
苏砚看过一遍。
“今日不用。”
男孩站在验药桌旁,眼睛一直跟着秤砣移动。苏蘅称完最后一味药,将七包药平码在桌上。
“每日一包,煎两次。第一遍的药汁和第二遍兑在一起,分三次喝。”
男孩伸手接药,又缩了回来。
“这些要多少钱?”
苏砚拨动算盘。
“一百文。”
男孩把柜台上的铜钱重新数了一遍。
“我只有七十文。”
“方才数过了。”苏蘅道。
“那我不要黄芩了。”
“药方里有,不能拿掉。”
“我回去再找。”
“你祖母还能等你找多久?”
男孩低下头,两只手压在衣角上。
陆沉舟看向苏蘅。
“济生堂的账,不能少。”
“没说少。”
苏蘅把七包药放进纸袋,递给男孩。
“拿好。”
男孩没有接。
“我付不起。”
“欠着。”
“欠着?”
苏蘅看向苏砚。
“记账。”
苏砚翻开今日的散药账,在最后一栏写下七十文,又将笔尖停在余款处。
“名字。”
男孩小声道:“周小满。”
“住处?”
“城南柳树巷,第三间小屋。门口有一口破缸。”
“祖母姓名?”
“周陈氏。”
苏砚一笔一笔记清,又在后面补了一行。
“欠药钱三十文,待还。”
男孩盯着那行字。
“若是还不上呢?”
苏砚抬头。
“你先把药喝完的人照顾好。欠债的人跑不了,济生堂也不会连夜搬走。”
男孩接过药,纸袋压得他手臂往下一沉。
他走到门边,又转回来,把一枚方才漏在袖口里的铜钱放到柜台上。
“这里还有一文。”
苏砚捏起那枚铜钱。
“账已经记了七十文。”
“那就算我先还一文。”
苏砚看向苏蘅。
苏蘅道:“收下,改账。”
陆沉舟重新提笔。
“七十一文,尚欠二十九文。”
男孩这才抱紧药袋。
“我会还的。”
“先按方子煎药。”苏蘅道,“明日若还高热,来叫林大夫。别自己改药,也别把一包分成两日喝。”
男孩点头,走出两步又回头。
“苏掌柜,外头都说济生堂的秤最严。”
“是挺严。”
“那为什么我少了钱,药没少?”
苏蘅把新秤上的药末扫进纸中。
“秤称药,账记钱。不能混着算。”
男孩似懂非懂地看了一眼柜台上的三本账,抱着药跑了。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
苏砚把那一文钱单独放进钱匣,又在三本账上分别补下欠款。阿绫核过药签,将领药副条夹进散药册中。
陆沉舟看着那行欠药钱二十九文,问:“这笔账能收回来吗?”
“未必。”
“那为何写待还?”
“写清楚是欠,不是送。”苏蘅道,“他以后有钱便还。没有,也知道自己拿过什么。”
“若他一直没钱呢?”
“药钱未必能。”
苏蘅走到药柜前,取下挂在内侧的旧铜秤。
秤盘轻碰过柜门,发出一声脆响。
她想起父亲教她认秤的第一日。父亲把秤杆调平,只说,秤杆平了,人心才能平。你称不准药,就别拿济生堂的招牌。
苏蘅用布擦掉秤杆上的薄灰,将秤递到陆沉舟面前。
“人情账,总能。”
陆沉舟没有立刻接。
“给我?”
“先学认秤。”
“我只记账。”
“今日还搬药吗?”
“搬。”
“验药桌也擦?”
“擦。”
“那便认。”
陆沉舟接过旧秤。秤杆落进他掌心,秤砣垂在下面,晃了两下才停。
苏蘅拿起一包陈皮放上秤盘。
“半斤。”
陆沉舟移动秤砣。第一次推过了秤星,秤尾猛地下沉。
苏砚在柜台后开口:“陆伙计,这一秤出去,济生堂得赔两钱陈皮。”
陆沉舟把秤砣往回移。
秤杆仍然不平。
阿绫抱着药签册走过来。
“再往前一点。”
“前是多少?”
“看秤星。”
陆沉舟盯着秤杆,慢调整。秤尾终于抬起,与秤钩平成一线。
苏蘅伸手压了一下秤盘,又松开。
秤杆晃过两次,稳停住。
“这才是半斤。”
陆沉舟把位置记下。
“旧秤和新秤的秤星不一样。”
“所以不能只认一个位置。”
“要认秤平不平。”
“还要认秤有没有被人动过。”
苏蘅取回那包陈皮,又放上一枚铜钱。
秤杆立即偏了。
“多一枚铜钱,都能看出来。”
陆沉舟看着秤盘上的铜钱。
“少一张文书,也该看出来。”
“记得便好。”
陆沉舟把旧秤挂回药柜内侧,没有挂到原来的钩子上。
苏蘅抬手指了一下。
“左边那个。”
他重新挂好。
“为何一定放那里?”
“那是我父亲留下的位置。”
陆沉舟的手从秤杆上收回。
“知道了。”
后院的陈皮晒够了时辰。阿绫进去收药,苏砚抱着账去核今日余数。林大夫提着药箱出了门,去城南看周陈氏。
济生堂安静下来。
陆沉舟把今日最后一页账摊平。
“散药账还缺验药人姓名。”
“写。”
他提起笔,在最后一行落下苏蘅二字。
苏蘅站在桌边看完。蘅字的两横没有压在一起,中间留着一线空,最后一笔也往回收了半分。
她拿过笔,在名字旁边补下陈皮半斤、柴胡三钱,又写明日期。
陆沉舟问:“这次对吗?”
“对。”
“明日还记?”
“药铺不开门,你便不用来。”
“明日开吗?”
“开。”
“那便来。”
苏蘅合上散药账,将它放进最右边的柜子。药商账、仓场账和验药账各归一处,旧铜秤仍挂在药柜内侧,新秤摆在验药桌上。
药能救人,也能把谎言称出斤两。日子要不要继续,也得一笔一笔,记个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