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车药不能出城。”

阿绫抓住车辕，另一只手压住最上方药箱的麻绳。

济生堂门板才卸完，一车退热药便堵在门前。药商捧着三份账，额角都是汗。

“阿绫姑娘，城外村子里十几个人发热，等着这批药。账对得上，封签也没破，你还拦什么？”

“双结。”

阿绫指着箱口。

“交接账写的是单结，现在多了一扣。”

街边几个人停下脚。

有人认出了那种结，声音立刻低下去。

“河东那批假药，不也是双结？”

“不会又让人换过吧？”

药商转向苏蘅。

“苏掌柜，你说句话。药是昨夜从仓场提的，一路没离开我的人。”

苏蘅正在柜台后校秤。

“今日药签归阿绫管。”

“可她才管第一日。”

“所以更不能替她查。”

阿绫松开车辕，将药签册放到验药桌上。

“药商账、仓场交接账、验药副账，都拿来。”

药商把账拍到桌面。

“三本都在。药名、箱号、分量，一字不差。”

“车夫呢？”

“在后面。”

赶车的汉子从车尾走过来，裤脚还沾着泥。

阿绫先翻药商账。

退热药共四箱。昨夜戌初出库，戌正入仓复点，今早卯初交给药行。四只箱子的封签号连续，分量也与药商账相同。

仓场交接时，麻绳记的是单结。

阿绫抬头。

“出仓以后，谁碰过箱子？”

药商道：“没人。”

车夫的手在衣角擦了一下。

阿绫看向他。

“你说。”

“昨夜下雨，路不好走。”

“然后呢？”

“最上面那箱晃了两下。我怕绳子松，便又系了一扣。”

药商猛地回头。

“你为何不告诉我？”

“我今早看箱子没事，想着只是多打一个结……”

街边的议论声更重了。

药商压着声音道：“就是车夫加固。现在能走了吧？”

“不能。”

“他已经说清了。”

“他说清，不等于查清。”

阿绫戴上薄布手套，先看封蜡。

蜡只有一层，边缘连着旧灰，没有重新熔过。药签仍穿在原孔里，纸边平整，也没有另打新孔。

她沿着麻绳摸到箱侧。

第一道绳印压得深，第二道绳印浮在上面。两道绳用的是同一根麻绳，没有剪断后重新接过。

药商催道：“看完了？”

“钉孔还没看。”

阿绫蹲下去，逐个查过箱底。

旧钉孔没有撬痕，木板四角也没有新落的木屑。箱盖靠近车辕的一侧有几处雨点留下的深印，另一侧却干净。

她看了一眼板车。

最上面的药箱原本靠左，雨从左侧斜打进来。车夫说路上遇雨，箱子滑动，痕迹能对上。

阿绫站起身。

“取秤。”

苏蘅没有动。

阿绫自己从柜台内侧拿出新秤，先用铜钱校准，再把四只药箱逐一过秤。

分量都与交接账相同。

药商松开攥着账册的手。

“分量没少，封蜡也没破。总能走了吧？”

“还差药性。”

“箱子没开，如何验药性？”

“正因为绳结变过，才要当面开。”

药商挡在箱前。

“一开封，又要重写三份账。等你们慢写完，村里的人还退不退热？”

阿绫抬起脸。

“规矩不是拿来冤人的，是拿来查清楚的。”

她把三份账推到药商面前。

“你若真急，就更该让我验明白。”

药商的手停在箱盖上，最终让开了。

阿绫让车夫、药商和苏砚同时站到验药桌前。她先记下原封签号，再剪麻绳、开封蜡，每动一处便让三人看清。

第一箱是柴胡。

纸包干燥，没有霉味。林大夫折断药材，看过断口，又煎了一小盏验味。

“药性无损。”

第二箱是葛根。

第三箱是薄荷。

第四箱装着配好的退热散。

四箱逐一打开，内层药包都没有受潮，也没有换过。苏蘅始终站在柜台后，只在阿绫递来药性记录时扫过一眼。

药商道：“这下能证明是加固了？”

“能。”

阿绫没有立刻放车。

她翻到三本账的交接页，在原有时辰后补了一行。

途中遇雨，车箱滑动，车夫自行加绳一扣。经查封蜡、药签、钉孔、分量和药性无误，当面重封。

她把笔递给车夫。

“写名字。”

车夫苦着脸。

“我不会写。”

“那便按印。加固原因由我代写，你当面确认。”

车夫按下手印。

药商也在三份账上签了名。阿绫重新换上干麻绳，只打一扣，再由苏砚记下新的封签号和出城时辰。

药商看着一排字。

“以后路上绳子松了，难道不能系？”

“能。”

“系一次便要写这么多？”

“至少写清谁系的、为何系、何时系。”

阿绫把其中一本账还给他。

“今日是双结。下次若少一包药，你也能拿这行记录证明，绳子是在什么地方动的。”

药商翻了翻账，没再争。

车轮重新转动时，街边先前说换药的人也散开了。阿绫把验药桌擦净，又将用过的旧绳单独包好，写明作废。

苏蘅走到桌前。

“为何不开口便直接拆箱？”

“封蜡和钉孔没动，分量也对，我先判断没换箱。”

“那还开？”

“双结确实不在原账上。不开箱，药性这一项便只能靠猜。”

阿绫把三份副录叠好。

“若为了赶路放过去，今日没出事，往后便会有人拿今日当例子。”

苏蘅点了一下头。

“这样查，对。”

阿绫把验药牌放回桌角，手指在牌边停了一息，才去接下一张药签。

午后，林大夫送来药性复核册。

阿绫将四箱退热药的记录补进去。苏砚核过三份账，把最后一枚算盘珠拨到上方。

门外传来搬箱声。

陆沉舟穿着常服站在台阶下，手里没有官印，也没有大理寺令牌，只拿着刑部准他外出的候查文书。

苏砚抱着新账走到门边，看了他一眼。

“姐夫，今日缺个搬药的，你还站着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