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民间掌柜,也配改户部的规矩?”
苏蘅刚走进议事偏殿,最前方的老药商便把手中账册压在桌上。
殿内坐着户部官员、几家药行东家,还有负责各地赈药转运的仓吏。林大夫坐在末席,面前摆着河东带回的医案。
主持议事的官员抬手。
“今日议的是赈药新规。苏蘅,你先说。”
“药商、仓吏、验药人,各留一账。”
苏蘅把拟好的条目放上长案。
“药商账记药材来处、批次、分量和出库时辰。仓吏账记实收数量、封签、重封和转运时辰。验药账记药性、分量、封纸、绳结和交接人。”
老药商冷笑。
“一批药留三本账。写错一个字,难道整车都不能走?”
“对。”
“河东等药救命。耽误半日,死了人算谁的?”
苏蘅看向他。
“药里掺了石粉,按时送到,死了人又算谁的?”
老药商脸上的笑淡了。
一名户部官员翻过新规。
“三份账若都交给民间保管,出了差错,户部如何追查?”
“药商那份归药商,仓吏那份归仓场,验药那份归验药人。”
“彼此不相统属?”
“正是。”
苏蘅将河东案的三份抄账放到桌上。
“若三本账都放在一个地方,想改几本便改几本。分开之后,药商改了出库数,仓场实收数对不上。仓场补了重封令,验药账里没有复验记录,一样对不上。”
老药商道:“听着稳妥,做起来全是麻烦。”
“嫌麻烦,可以不接赈药生意。”
“你……”
“拿朝廷的赈药银,便按赈药的规矩办。”
殿内的翻页声停了几息。
主持官员问:“若三账不符,如何处置?”
“整批停验复查。”
“只是少一个交接时辰呢?”
“也停。”
老药商拍了一下桌子。
“苏掌柜说得轻巧。药材从南到北,经多少人的手?少记一个时辰,便要把几十箱药全扣住?”
“少一个时辰,便多出一段没人说得清的去处。”
苏蘅点了点河东案卷。
“甲四十七之二,就是在没人说得清的两个时辰里,从真白术换成了陈米粉和石粉。”
一名仓吏皱眉。
“韩执和冯绍安已经入狱,难道天下仓吏都要跟着受防?”
“新规防的不是哪一个人。”
苏蘅将父亲留下的铜药秤放到桌上。
“是任何人有机会改账时,都得留下另一份改不了的东西。”
老药商抬眼看着铜秤。
“说到底,苏掌柜还是想让所有药材都过你的手。”
“我一双手,验不了天下药。”
“那你今日来争什么?”
“不争。”
苏蘅转向主持官员。
“殿外是不是停着一车准备送去城西仓场的药?”
官员看向门边的书记。
书记点头。
“是京中几家药行送来的样药。封签和账目都已验过。”
“请抬一箱进来。”
老药商立刻道:“苏掌柜若早知道是哪一箱,验出什么都不稀奇。”
“那便由你选。”
殿外共有八只药箱。
老药商亲自出去,挑了箱号最靠后的那只。两名差役将箱子抬进偏殿,当着众人的面解下封签。
药签无误。
麻绳只打一扣。
账面写着上等黄芪二十斤,出库、入仓和交接时辰也能对上。
老药商把三本账推到苏蘅面前。
“都齐了。苏掌柜还想查什么?”
苏蘅没有先开箱。
她摸过箱底,又把指腹放到最下面一枚铁钉旁。
箱板是干的,钉子周围却有一圈浅白水痕。
“这箱药受过潮。”
药商道:“箱子走水路,沾点潮气算什么?”
“受潮后开过箱吗?”
“没有。”
“晾过药吗?”
“也没有。”
苏蘅剪开麻绳,先取最上层的黄芪。药片颜色正常,断口也干净。
老药商道:“看见了?”
苏蘅没答。
她取出竹夹,探进箱底,从最下层夹出一只药包。药纸外层已经晒干,贴着箱板的一面却发硬,纸角还留着一层浅灰斑。
药包打开,一股霉味散了出来。
最上面的黄芪还能用,底下几片已经发软发黑。苏蘅折断一片,断口不再是淡黄,里面发灰,还粘着细丝。
林大夫走过来,捻开药片。
“受潮发霉,药性已经坏了。混在补气方里给久病之人服用,只会添病。”
老药商伸手去拿账。
苏蘅先按住了。
“账上为何没写受潮?”
“底下伙计装箱,我不可能每包都看。”
“所以才要三份账。”
她把受潮的药包放到药商账旁。
“药商出库前查一次,仓吏收货时查一次,验药人开箱再查一次。三个人都没查出来,便三个人一起担责。”
户部官员问:“这一箱如何处置?”
“整箱停发。其余七箱逐箱抽验。同车药材若再发现一包受潮,整车复验。”
老药商嘴角绷紧。
“只坏一包,便要耽误整车?”
“你方才说,河东等着药救命。”
苏蘅把笔递给他。
“真急,便更该让送出去的药能用。”
老药商看着那包发黑的黄芪,半晌才接过笔。他先在药商账上补下受潮停发,又在仓吏账和验药账的见证栏按了手印。
主持官员将三本账并在一起。
“药商、仓吏、验药人各留一账。凡药性、分量、封纸、绳结、交接时辰有一处不符,整批停验复查。”
他在新规下方落印。
“此条准行。”
殿中几名药商不再开口。
一名户部官员却将另一份文书推到苏蘅面前。
“朝廷可在仓场司添设验药一职。苏掌柜若愿入户部,今日便能领职。”
老药商看向苏蘅,仓吏也都停了笔。
苏蘅没有接那份任命文书。
“我不入户部。”
“你不要官职?”
“不要。”
“那你要什么?”
“一块验药牌。”
苏蘅把铜药秤收回木盒。
“不归药商管,也不归仓吏管。只记验过什么、结果如何。无权定药价,无权调仓,也不能替任何人补签。”
那官员问:“若你验错呢?”
“我的账、我的名字,都留着。该怎么追责,按新规办。”
“这块牌只能证明验药人身份,不能让你插手户部调令。”
“正好。”
苏蘅拿起桌上的新规。
“我要验药,不要替谁管药。”
她从袖中取出那块曾被户部收走、后来由刑部发还的旧验药牌。
铜牌上“苏蘅”两个字还在,边角留着几道磕痕,已经被重新磨平。她把铜牌压在新规文书的右下角。
窗缝里进来的风掀了一下纸边。铜牌压着,纸页没再动。
“牌归验药人自己。账归三处。谁也不能替谁签。”
殿中安静片刻。
回到济生堂后,她将三份账分别放到柜台上。
“苏砚管账。”
苏砚把算盘往面前一拉。
“药商一份,仓场一份,济生堂一份。少一页,我去找谁?”
“谁交来的,找谁。”
苏蘅又看向阿绫。
“你管药签、封纸、绳结和交接。”
阿绫抱紧登记册。
“只要不一样,便停?”
“先查清楚,再决定放不放。”
林大夫翻开药性册。
“药性由我复核。你验过以后,我再看一遍。”
苏蘅点头。
“谁都不能替谁签。”
次日一早,送牌的人来到济生堂。
新牌没有刻户部,也没有刻仓场司。正面只留了两个字。
苏蘅。
